文渊阁。
刘健这两日心情不错,以至于逐日早晨都能多吃两个小笼包。
想着小笼包汁水浓郁,入口喷香,刘建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前两日,他与谢迁去劝说张懋,虽然进程有些曲折,但照旧乐成说服了张懋。
凭据他与张懋的约定,张懋的奏章现在已经送到了天子的案头。
刘健甚至不消思考,就能想象这两日天子的状态。
焦急万分,恐惊无比。
虽然他位居天子,说到底不外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地过这样的局面?
大明最有权势的文武气力,一齐请命,这种架势,即便是翻遍大明汗青,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今摆在天子眼前的只有一条路,斩杀刘瑾等人,以安众人之心。
为了几个身份低微的官宦,与文官与勋贵抗衡,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朱厚照虽然年幼任性,却不是愚钝之人,自然能明白其中的好坏。
刘健相信,在不久的未来,坐在金銮殿上的少年天子,就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正在刘健洋洋自得间,谢迁从外面走了过来,脸上的心情明显有几分不自然。
“元辅,大事欠好了。”
刘健坐在软榻之上,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一眼。
大事?如本日下哪尚有什么大事?
西北国土有杨一清统兵,鞑靼虽然频频进犯,却没有寸进。
长城防地始终在我大明手中,只要长城不失,大明天下就无虞。
朝局之中,众人齐心,在与天子的争执中,稳居上风。
内外一片清明,如今的现状已经靠近于先帝在位时的情形。
四海宴清,万里无事!
当年太祖乘时应运、戡乱摧强,是个了不得的英雄。
惋惜他只是善于平天下,却不善于治天下。
在他治下,官员形同囚徒,毫无尊严,动辄剥皮实草,闹得人心惶遽。
这种情况,即便是翻遍史册,也鲜有其闻。
仅洪武一朝,惨死在屠刀之下文官,就数不胜数。
严刑峻法,尚可明白是为了国度大计,百姓安危。
可破除宰相,就是单纯的帝王心思在作祟了。
丞相是百官之首,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是国度安定的底子,怎么能轻易破除?
大明的天子,已经履历了数代,有几个真正贤明的?
若真让他们独自治理天下,不出数年,这座天下必乱。
能让这座天下安定的底子是文官,是内阁,是宰相。
刘健对现在的局面很满意,他甚至有一种错觉。
在不久的未来,他必能规复宰相制度。
大明也将进入一个新时代,一个文臣治理天下的时代。
“于乔,不必如此忙乱?有我等在此坐镇,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谢迁来不及喝上一口水,直接说道:“王公公派人从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有意规复西厂,监察百官!”
“规复西厂,监察百官?”刘健心情微微有了变革,“此言认真?”
谢迁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陛下曾给王岳说过此事,被王岳拒绝。
本以为陛下会因此死心,谁知道这两日陛下频频召刘瑾到御前。
每次都商议半日,若不是为了西厂之事,谁会相信。”
刘健重重一拍桌案。
“昏聩,昏聩啊,刘瑾老奸巨猾,狼子野心……
我等一再所请,陛下不但不将他诛杀,竟然还想任用他创建西厂,来监察我等,真是岂有此理?
先帝多么仁厚,怎么到了陛下这里,竟然会出现如此荒诞之事。”
“本日的刘瑾,比当年的汪直又阴毒几分,若真让陛下把西厂建起来,又不知有多少同僚被无辜戕害?”
刘健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于乔不必张皇,如目前局和成化时已经完全差别,即便陛下有这种想法,只要我等一心,西厂就建不起来。
我等先去劝诫,若陛下真的一意孤行,倒行逆施,只要诸位齐心,未必行不了霍光之事。”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天子之位,为有德者居之。
陛下若是不贤,朱家那么多子孙,总会有一两个贤明之人吧。
即便朱家成年子弟都被醇酒尤物磨灭了意志,找一个总角之年的孩童,终归不是难事。
这样一个孩童,长在自己身边,只要自己用心帮手,倾心辅导,何愁成为不了一代明君。
当世之人,看自己废黜天子,一定会非议不绝,骂声一片。
可为了大明山河、天下黎庶,倒也顾不得这些骂名了。
当年的周公,忠心耿耿,全心全意,还不是一样会恐惊浮名日。
等孩童到了亲政年纪,自己还政天子,悠悠青史,自有公论。
谢迁看刘健眼神刚强,不似玩笑,不禁心中惴惴。
身为人臣,霍光是无数人夜深人静时的终极空想。
当年寒窗苦读之时,谁内心深处没有抱负着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成为霍光。
可抱负终归是抱负,若真把这种事提上筹划,谁心中不胆怯?
“元辅,兹事体大,万不可随意决断!”
刘健冷冷说道:“先帝临终时,付我大事,我即便身死,也不肯看着朝局松弛!”
谢迁一阵沉默沉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
如今兵部掌控的京营,王岳控制着东厂,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心向文臣,可以争取。
算来算去,陛下并没有掌控多少武装气力。
若是说动太后,谋划恰当,奉太后诏书废黜天子,也不是全然不可为?
可朱厚照毕竟是天子,如果发明苗头,登高一呼,那我们这些人可就是彻彻底底的反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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