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虽已入隆冬,但连日的严寒竟破例消减了几分,氛围中浮动着稀有的暖意。
西苑太液池畔,枯枝轻曳,水面如镜,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朱厚照难得一身素色常服,手持钓竿,静坐石矶之上,似乎与这冬日萧瑟融为一体。
刘瑾垂手侍立,屏息凝神,目光紧锁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
浮漂微不可察地一点,朱厚照手腕轻提,却又稳稳停住。
他目光落在平静无波的湖面,声音不高,像是问刘瑾,又似自语:“鱼儿夺目,知道饵里有钩。
你来说说,那些御史的奏疏,是真心实意的饵,照旧裹着糖霜的钩?”
刘瑾心领神会,躬身低语,语速平缓:“皇爷圣明烛照。鱼儿再精,也精不外渔翁。
只要饵够香,线够韧,总有愿者上钩的时候。
奴婢瞧着,这满池的鱼,总有些是真心仰慕天威的。
张彩接办都察院后,矜矜业业,正着手梳理,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池水里的鱼,都得循着皇爷的香饵而来。”
朱厚照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未置能否,目光依旧盯着水面。
“垂纶是个慢工夫,心浮气躁是大忌。
提竿早了,惊了鱼,再想引它们出来,可就费劲了。”
他语气平淡,看似在说鱼,其中隐藏的意味,十明白显。
刘瑾心思转动,片刻后躬身愈甚。
“皇爷训诫的是。奴婢这就传话给张彩,让他务必稳扎稳打,万不可乱了皇爷的筹划。”
朱厚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深邃。
“先让水浑起来,鱼儿才会露头。露了头,才好下钩。”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一尾银鳞鲤鱼应声破水,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亮弧。
“瞧,这不就上钩了?”
他将鱼摘下,那鱼儿在掌心徒劳地扑腾。
朱厚照掂量了一下,笑意微冷,“先钓上来的终究都是小鱼。”
随手将其抛回水中,“沉得住气,才钓得到真正的大鱼。”
鱼儿入水,荡漾圈圈散开,终归平静。
“从江南抓的这几条小鱼,河面上没有波涛,但在河底一定已经暗流涌动。”
刘瑾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都已经派到了江南。
若真有不开眼的,敢这个时候,翻出河面,想要再归去,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江南是大明天下最富庶之地,是官员最多的地区,同时也是大明税收最少之地。
江南税收年年欠税,从大明开国到了如今,大抵预计也高出了一千万石。
年年都有官员为江南上书,要求减免江南的税粮。
这些欠收的税粮,也随着一代代君王登位,而名正言顺的消失在汗青长河中。
大明税收之难,难在江南。
朱厚照不吝陈兵南京,对江南脱手,就是一次试探。
“从三家清剿的财产,可盘算清楚了?”
刘瑾低声应道。
“所有的项目,都已经清点完毕,折成现银,统共约莫一千万两。
奴婢已经让他们再次清点,若无误后,会全部记入内帑。”
朱厚照徐徐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水面。
恰在此时,一名小阉人碎步趋近,低声禀报:“皇爷,焦阁老在外求见,说是有急事。”
“宣。”朱厚照语调随意,带着几分闲适。
须臾,年过七旬的焦芳竟一路小跑着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酷寒的石矶旁,未及开口,老泪已然纵横。
“陛……陛下!老臣……老臣想煞您了啊!”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似乎这两个月的告别是半生之久。
朱厚照微微一怔,显然没推测焦芳以这般情状开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焦卿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焦芳颤巍巍起身,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转为凝重。
“臣骤然见到陛下,一时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刘瑾纹丝不动,看似一直盯着水面,其实一直在注意焦芳的情况。
别看焦芳已经年过七十,但一系列的体现,并没有任何疏漏,反而愈发出神入化。
情感真挚,言辞诚实。
将他对天子的想念和担心,完美的出现出来。
看到焦芳如此完美的体现,刘瑾不禁心中惴惴,自己的演出是不是有些轻浮了?
“焦卿担心朕,又有何罪?”朱厚照目光终于从水面移开,落在焦芳脸上,“何事如此焦急?”
焦芳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压下心头惊涛。
“陛下!前几日,李东阳李阁老召集六部,告急盘查国库岁入及各处亏空。
效果……”他刻意停顿,脸上暴露痛心疾首之色,“效果统计下来,各处亏空竟高达一千一百余万两之巨!”
朱厚照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承。
焦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告。
“李阁老面对如此骇人巨数,竟从容不迫!
老臣其时情急,当庭诘问,如此巨款,该从何筹措?
陛下猜李阁老如何作答?”
他模仿着李东阳其时沉稳的语调,一字一句道:“‘陛下天纵英明,亲赴江南,扫除积弊,查抄巨蠹,所获岂非正是为解此燃眉?
此乃陛下高瞻远瞩,为国分忧之圣举!
为臣者,当体圣心,静待佳音即可。”
焦芳说完,偷眼觑着天子的表情,声音带着委屈和一丝挑拨。
“阁老此言一出,满堂诸公皆深以为然!老臣这才名顿开!
原来李阁老早已知晓陛下江南之行所获,才将亏空之数昭告天下。
他久有存心,并不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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