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英国公一脉将会得以保存,刘瑾脑中如电光石火,刹那间明白了天子深远的用意。
“皇爷的意思,是让张仑承继英国公爵位?”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
朱厚照徐徐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不错。张仑是英国公的孙子,若严格遵循立嫡立长的祖制,按顺位继承,原本很难轮到他。
但朕偏偏要如此,就是要借此,向所有勋贵的子女,通报一个不容置疑的信号。
从今往后,在这大明朝,谁能最终袭承爵位,朕,拥有一言而决之权!”
勋贵的继承,外貌上是立嫡立长。
但若以为仅凭“嫡长”二字就能涵盖所有权力交割,那便是天真短视至极。
哪一家钟鸣鼎食的高门大院之下,不隐藏着数不尽的腌臜算计与暗潮汹涌?
想要承继那显赫的爵位,一要看投胎的运气,二就要看各自的手段和背后的比力。
如今,朱厚照便要在这两条铁律之上,硬生生参加第三条,也是最至高无上的一条,皇权的意志。
刘瑾心中仅存的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帝王心术的由衷折服。
他可以想象,一旦让皇权直接参与并决定爵位的继承,一定会在整个勋贵团体内部引发前所未有的震荡。
那些以往大概只能按资排辈、苦苦期待,或只能沉溺于享乐的年轻一辈勋贵子弟,必将因此摩拳擦掌。
当袭爵这天大的诱惑,不再遥不可及,而是可以通过向天子效忠、展现代价来争取时,谁还能无动于衷,继承醉生梦死?
这便是人性,最赤裸也最现实的人性,无人能够破例。
“罚其祖,而用其孙?
妙啊!皇爷此计实在是高!
张仑年轻,未曾深入参加其祖辈与文官的勾连,根本相对清白。
且他骤然得承天恩,继承显爵,必对皇爷谢谢涕零、誓死效忠!
如此一来,既严惩了罪魁张懋,重重震慑了所有勋贵,又保全了英国公一脉的体面,不损太祖太宗赐爵的膏泽。
圣明,实在是圣明啊!”
“你同谷大用一同去英国公府,将英国公抓起来。”
朱厚照的声音蓦地转冷,不带一丝温度,带着无尽凛冽的杀意,
“有谁敢抵抗,无论何人,一律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
……
英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年过七旬的英国公张懋,正悠闲地躺在软榻之上,微眯着眼,欣赏着堂下数位二八佳人轻盈曼妙的舞姿。
虽已年至古稀,这位老国公的喜好却数十年稳定。
“这么多年已往了,照旧二八少女跳这支《霓裳》,最是优美动人,韵味十足啊。”
他呷了一口温酒,喃喃自语。
管家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连颔首称是。
“公爷您品味雅致。要小的说,当今这大明天下,也唯有公爷您,才华将这前朝古舞,调教得如此动人心魄,韵味无穷。”
一曲舞毕,张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暴露一丝慵懒和故作忧虑。
“唉,我那道请罪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说不得啊,就因为这桩事,往后这般美好的舞蹈,老夫就再也看不到了哦。”
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在意,反而透着几分倚老卖老、有恃无恐的自得。
管家深知其意,立即笑着逢迎。
“公爷您说笑了。
您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功绩卓着。
如今又主动放下身段,自请其罪,这姿态做得十足,谁还敢真的因此事怪罪您老人家?”
张懋眼中闪过一丝轻笑,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权柄所带来的从容与自得。
自从当年在宪宗天子眼前三箭连中红心,博得龙心大悦之后,他便一直稳坐中枢,掌中军都督府事,麾下将士无数,弟子故旧遍布京营。
在他看来,即便陛下真要动怒,想要动他这棵大树,也得好生掂量掂量大概引发的震动。
正在这时,一名心腹侍从连滚爬爬、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公爷!欠好了!府外……府外来了许多多少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已经把咱们府邸给围起来了!”
张懋眉头一皱,尚未开口。一旁的管家已是勃然震怒,厉声喝道:
“反了天了!哪个杀才带的队?
竟敢来我国公府撒野!不知道这是那边吗?”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极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潮流般涌来,一个酷寒锋利的声音穿透了厅堂的喧嚣。
“英国公府好大的威风,竟然敢阻挡天子亲军?”
大批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精锐锦衣卫缇骑,与一群身着褐衫、眼神阴鸷的东厂番子,如虎狼般鱼贯而入,瞬间挤满了华丽的大厅。
他们甲胄鲜明,刀剑森冷,面色肃杀,无形的煞气弥漫开来,将先前歌舞升平的暧昧气氛打击得荡然无存。
乐工舞女们吓得尖叫失声,瑟缩着退到角落。
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一愣,随即强压下心悸,眼神中本能地表暴露惯有的鄙夷与不耐烦。
他上前一步,尖声呵叱道:
“放荡! 你们胆敢手拿武器擅闯英国公府?
惊扰了公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神色冷冽如冰,踏步上前,底子无视他的哗闹,手中高举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奉圣上口谕:英国公张懋,贪墨军饷,怠弛营务,负恩溺职,着即拿下,交诏狱勘问!
府邸一应人等,不得妄动,违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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