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见朱厚照身影,又闻那酷寒入骨的声音。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众勋贵,如同被兜头泼下一桶雪水,瞬间僵在原地。
保国公朱晖、平江伯陈熊等人脸上血色尽褪,匆忙不迭地撩衣跪倒。
在一片杂乱和恐慌中叩首行礼,山呼万岁。
待行完礼,朱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代表众人开口。
言辞虽努力保持恭谨,但话里话外,依旧不死心地想为英国公转圜:
“陛下息怒,臣并非对陛下不敬。
实是因英国公之事,心下惶惑难安,一时失言。
陛下若是因此处罚臣,臣绝无半句怨言。
但英国公世代忠良,其祖上更是为我大明山河立下赫赫功绩。
恳请陛下念在其祖辈全心全意的份上,宽宥其一时糊涂,网开一面。”
“一时糊涂?”朱厚照的眼神愈发凌厉如刀,“能将贪墨银两说的如此轻松的,保国公是第一人!”
“陛下,臣……”
朱厚照负手而立,打断了朱晖的辩白。
“祖上功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酷寒的讥诮。
“尔等除了整日将这几个字挂在嘴边,躺在祖宗劳绩簿上醉生梦死,还能做什么?
太祖、太宗赐予尔等爵位、田宅、俸禄,恩遇之厚,远超百官,这早已酬尽了尔等先祖的劳绩!
难道还要朕的子子孙孙,永远欠着你们。
纵容你们贪赃枉法、松弛朝纲,才算是对得起你们祖上那点劳绩?”
见朱厚照动了真怒,朱晖也收起了求情的心思。
“陛下恕罪,臣绝非此意!
我等虽荫于祖上恩德,但陛下若有所命,也一定会尽死力!”
“朱晖,朕来问你。
卜宽战死,国土无人。
朕欲遣一勋臣总督军务,以振士气。
当日朕在宴会上问,谁愿往?
你其时是如何回朕的?
你称病!说是腰疾复发,不堪驱策!
尚有你,怀宁侯!”
他的视线转向孙应爵。
“你回朕说是资历尚浅,难以胜任。”
“尚有你们!
一个个不是年老体弱,就是才具不敷。
推诿之词,格式百出!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必尽死力?”
朱厚照看着瑟瑟抖动的众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国度有难之时,毫无作为。
如今,却为了一个贪墨军饷、蛀空国本的张懋。
你们倒有脸面聚集于此,打击内臣私邸?
还敢在朕眼前,大言不惭地提什么祖上功绩?
你们抚心自问,你们也配?”
天子的声音蓦地拔高,怒意如雷霆般发作。
“不说为国分忧,只说你们自己做的那些龌龊运动!
真当朕深居九重,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猛地踏前一步,龙纹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欺男霸女,强占民田!京师左近,有多少上好的水田成了你们的私产?
有多少百姓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投告无门?”
“纵奴行凶,干涉讼词!
顺天府尹、刑部衙门的案卷里,有多少是你们贵寓管家拿了你们的名帖去压下来的?”
“平日里奢靡无度,斗富夸耀,一座园子修的比亲王府邸还气派!
你们每年那点俸禄,够你们如此浪费吗?
钱从何来?”
他的目光最后死死钉在方才哗闹最锋利的平江伯陈熊身上,厉声喝问。
“陈熊!尤其是你!
你陈家督管漕运,那是朝廷的命脉!
可你呢?使用漕船夹带私盐、私货,数额巨大!
沿途闸关,哪个敢拦你陈家的船?
漕粮转运,以次充好,剥削斤两!
甚至谎报沉船,倒卖官粮!
你这几年在通州、扬州新起的那些宅院,在运河两岸新置的千百亩良田,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每一两银子上,都沾着漕丁的血汗,沾着国库的亏空!”
朱厚照越说越怒,胸膛微微起伏,最后险些是声色俱厉。
“你们口口声声的先祖,若是泉下有知。
看到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将他们用血换来的忠烈之名如此糟践。
将他们拼死守护的山河基业如此蛀空,会不会气得从坟茔里跳出来,亲手劈了你们这些孽障!
朕以往念着旧情,对你们诸多非法,频频包涵。
未加彻查,难道这还不算顾念恩德?
难道非要朕仿效太祖天子,设下皮场庙。
将你们一个个剥皮实草,悬于衙署以儆效尤,才算是对得起你们祖上的劳绩吗?”
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勋贵的心上。
朱晖、孙应爵等人已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死死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他们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动。额头上沁出的不再是细汗,而是豆大的盗汗。
当天子精准所在出陈熊使用漕运贪腐的详细手段和得到的庞大财产时。
陈熊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抖,险些瘫软在地。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眼中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惊和溺死的恐惊。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所做之事足够隐秘,手眼通天,足以掩盖一切。
直到现在,他们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天子并非深居宫中一无所知,而是早已将他们的罪证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彻底看破、无所遁形的感觉,比直接的处罚更让他们感触恐惊。
所有的荣幸心理在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他跪在那里,不再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而像是一群被剥光了衣服、期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陛下息怒!
臣等有罪!
臣等知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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