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静立窗前,望着窗外,心中波涛难平。
他眼前似乎又表现出先帝病榻前的情形!
那双紧握着他的手,那殷切托付的目光,那临终前险些微不可闻的嘱托。
太子顽劣,就托付给先生了!
言犹在耳,如今想来却如针扎心腑。
他受先帝顾命,帮手朱厚照,本以为新帝年少聪颖,假以时日必成明君,谁想竟荒诞至此!
斗鹰走马,荒诞任性,放任阉宦专权,朝政日渐松弛。
这些他尚能忍,总想着少年心性,或有一日幡然醒悟。
可如本日子竟要动摇大明根本,他李东阳,身为三朝老臣,再也无法退缩。
“元辅,”
身后的张升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已派出太医前往虎帐,一旦他们抵达,陆完的处境一定袒露。
届时陛下若知陆完遇险,岂会坐视不理?
他一定会调出京营举行征讨!
王守仁虽善用兵,可天子手握大义名分,都城尚有数万京营精锐,若真倾巢而出,他尚有几分胜算?”
李东阳徐徐转身,鬓发尽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
“陛下刚掌权时正法了刘文泰,整顿了太医院。
你不会认为,单凭这两点,就能让太医真心效忠吗?”
张升微微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李东阳踱步至书案前,指尖轻抚过案上的青玉镇纸。
“太医世家,世代传承。
早在百年攀亲、师徒相承中,与我等文臣世家融为一体。
他们即便到了虎帐,又岂会传回对吾等倒霉的消息?”
李东阳说起陆完偶染风寒时,就已经想到了天子会派太医前往!
他有恃无恐,原因就在于此!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张升脊背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李东阳的势力网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远。
连皇宫大内最不起眼的太医署,也在这位首辅的掌控之中。
“至于京营...”李东阳嘴角勾起一丝嘲笑。
“陛下处理英国公,让他在狱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又在勋贵中强推立贤立忠的继承制度,早已引得人心惶遽。
勋贵们外貌臣服,心底岂无怨恨?
不到万不得已,陛下绝不敢贸然变更这股气力。
这些人万一临阵背叛,陛下就真的无法复生了。”
张升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李东阳差别,没有那种为天下百姓的崇高觉悟。
寒窗苦读数十载,在政界中虚伪投合、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爬到礼部侍郎的高位。
家财万贯,奴仆成群,谁愿意轻易放弃这一切?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越发担心。
李东阳的筹划看似周密,但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元辅神机神算。”
张升斟酌着词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但我仍然有些担心。锦衣卫、东、西厂,这些天子线人,他们遍布都城,无处不在!
即便我们控制住了刘瑾,陛下手中仍有这些气力,必能第一时间得知真相。
届时若陛下命他们服从皇城,短时间内难以攻入。
而陛下可一纸诏书,令天下藩王勤王……”
他似乎以为还不敷以说服李东阳,又加重了语气。
“元辅,别忘了,除了藩王,尚有一个在外领兵的汪直。
此人阴诡如狐,且对陛下忠心耿耿!
他虽然暂时被鞑靼所困,可一旦知道陛下有难,一定会带兵回京。
藩王加上汪直,元辅尚有信心能得胜吗?”
李东阳悄悄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升虽缺乏背注一掷的勇气,但这份审慎与周全,正是他需要的!
“藩王早已经腐败不堪,底子不敷为虑。
即便真让他们带兵入京,他们也不大概有任何作为。
当年汉景帝时,七国的势力,远胜如今了藩王,还不是一样被周亚夫领兵击溃!
王守仁的能力,不逊于周亚夫。
而藩王的战力,又远低于七国。
此消彼长,藩王底子不敷为虑!
但汪直简直是个大问题,这小我私家太狡猾了。
若是让他与王守仁对垒,胜负难料!”
汪直这步棋,天子下的太妙了,让他领兵在外,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让他震慑朝野。
一旦朝堂有变,汪直就会带兵南下,千里勤王!
李东阳徐徐坐下,姿态从容不迫。
“汪直虽强,但却有一个弱点,无诏不得回师。
只要我们迅速控制都城,封闭消息,再发一道诏书,让他入京,就可以顺利将这个祸殃铲除!”
张升名顿开。
原来李东阳早已算计到这一步!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李东阳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深远得多,险些已掌控了整个都城的局面。
“元辅深谋远虑,我真是佩服。”张升由衷说道,心中的天平不觉又倾斜了几分。
李东阳长叹一声,脸上的自信徐徐褪去。
“你是否以为,我李东阳是个权欲熏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张升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我十九岁中进士,入翰林,侍奉过成化、弘治两位天子,如今又是本朝的首辅。
四十多年来,我亲眼见证了大明由盛转衰的进程。”
李东阳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穿越了时光:
“成化年间,阉人汪直专权,朝纲杂乱;
先帝励精图治,中兴有望;
现在...”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痛心,却比任何言语都越发极重。
“我深知,一旦战败,一定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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