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面对朱厚照的质问，朱晖强自稳放心神。
对付御榻上那位少年天子，朱晖实在难以生出多少好感。
这厌恶的泉源，并非无端而来。
只因这位年轻的天子，行事太过离经叛道。
他竟敢动摇勋贵传承的根本——将那“立嫡立长”的铁律，悄然替换成了需要仰仗帝心的“立忠立贤”！
这无异于将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勋贵，彻底酿成了皇权脚下需要摇尾乞怜的奴仆！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正因如此，在此番文官团体掀起波涛，试图“清君侧”之时。
以朱晖为首的勋贵们，大多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期盼文官能够乐成。
他们并非真心拥护李东阳，只是天真地抱负，若能借此扳倒这位不守端正的天子。
大概新君上位，便能规复那套保障他们世代繁华的旧制。
可谁能推测？
李东阳那般老谋深算、弟子故吏遍布朝野的文官首脑。
在这看似“稚嫩”的天子眼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李东阳如同待宰的羔羊，屈辱地跪在殿外的冰天雪地之中。
天子现在将他们这些勋贵召来，又何尝不是在演一出“杀鸡吓猴”的戏码？
那殿外的凄惨情形，便是最直接的告诫。
朱晖心中虽凛，却并未完全被震慑。
朱晖的娘舅英国公张懋，被捕入诏狱后，竟死得不明不白！
只管没有确凿证据，但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张懋之死，与龙椅上这位手段酷烈的少年天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血仇，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朱晖心头。
朱晖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数朝。
太清楚文官团体那盘根错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韧性了。
他亲眼见过成化天子当年的威风。
那位爷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玩弄于股掌之间。
视文官如无物，多么不可一世！
可最终效果如何？
连自己最心爱的万贵妃都保不住，最终那一碗汤药送走……
想到此处，朱晖更刚强了他绝不轻易将全部身家押在天子身上。
谁能包管，本日强势的天子，不会是第二个成化？
“陛下有命，为国剿贼，臣本应万死不辞，……”
他话锋一转，痛苦地皱了皱眉。
“奈何……奈何臣这陈年的腰疾，迩来发作得愈发锋利，实是疼痛钻心。
莫说策马奔驰，便是久站亦感困难，强弓硬弩更是无力拉开。
臣若蚍蜉撼树，冒然领此重任。
只怕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因臣这无用之躯，贻误战机，坏了陛下的大事！
若果然如此，臣便是百死，亦难赎其罪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心有余而力不敷”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极尽形貌。
御座上的朱厚照，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笑。
他早已将朱晖肚里的那点如意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哦？原来保国公身染沉疴，竟已严重至此。”
朱厚照轻轻敲着扶手。
“既然保国公有病在身，朕若再以军国大事相托，倒显得朕不体恤臣工，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锤，砸在朱晖心上。
“这样吧，剿贼之事，保国公就不必挂记了。
军中事务，劳心费力，于你养病更是大大倒霉。
从本日起，你督管三千营兼领右军都督府的差事，便一并卸下吧。
保国公且回府去，放心静养。
务必，将身子给朕养好了。”
此言一出，不但朱晖停住了，连他身后的一众勋贵也皆尽变色！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之间，就夺了朱晖掌管京营精锐和右军都督府的实权？
这但是保国公府安居乐业的底子！
如今文官刚履历清洗，都城局面未稳。
按常理，天子现在正该努力拉拢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勋贵才对，怎会如此轻易就自断臂膀？
朱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心中涌起一股被羞辱的恼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强压下怒火，脑中飞快运转。
夺职他一人又如何？
在入宫之前，他们勋贵团体早已暗中串联，告竣了共鸣——共进共退，绝不轻易被天子分化使用！
他朱厚照，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满朝勋贵尽数罢黜吗？
若真如此，这都城防务，谁人来守？
这大明天下，难道要靠那些阉人来支撑不成？
想到这里，朱晖心底稍安，甚至生出一丝与皇权抵抗的隐秘快感。
他强行挤出一丝谢谢的心情，躬身道：
“陛下如此体恤臣下，臣谢谢涕零，谢陛下膏泽！”
朱厚照将他的反响一览无余，目光愈发酷寒。
他不再看朱晖，视线徐徐扫过其余那些低眉顺眼，却各怀鬼胎的勋贵。
“保国公既然需要静养，征讨叛贼王守仁之事，干系社稷安危，刻不容缓。
诸卿，皆是世受国恩，与国同休之臣，可有人，愿主动请缨，为朕分忧，替国讨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燃烧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
勋贵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无人应答。
氛围似乎凝固了，极重的压力让一些人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用沉默沉静，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抵抗着皇权的欺压。
朱厚照悄悄地期待着，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冰封的杀意正在一点点积聚，似乎狂风雪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坚固不破的同盟。
勋贵也不大概是铁板一片。
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