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悄悄坐在龙椅上,炭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明灭。
处理惩罚完勋贵,朱厚照也将李东阳召入了大殿。
李东阳的袍上还沾着未化的寒霜,每一步都走得分外极重迟缓,冻僵的腿脚险些不听使唤。
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动,指尖因严寒而泛着青白。
然而当他抬起头,朱厚照清楚地瞥见,那双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没有丝毫畏惧。
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刚强,那是一种将小我私家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的断交。
“李阁老。”
朱厚照的声音冲破了沉寂。
“你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
朕的股肱之臣,帮手朕治理这万里山河。
朕一直敬你,信你。
你报告朕,你为何要行此犯上作乱之事?”
李东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跪下,反而挺直了那因年迈而微驼的脊梁。
斑白的头颅昂起,直面天颜。
“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即便陛下不问臣,臣也要将肺腑之言说与陛下听!
陛下胡乱而为,倒行逆施,大明离死亡不远了。”
朱厚照嘲笑。
“好一个倒行逆施,离亡国不远了?
朕倒要问问,朕到底做了什么?
能让李阁老如此笃定?”
李东阳眼神中带着一份决然。
“自陛下登位以来,宠任阉人。
以刘瑾等阉竖执掌司礼监,批红决事,使内官权势高出于外廷之上!
此乃倒行逆施之一!”
“掉臂祖宗规制,规复藩王保护。
名曰拱卫边疆,实则徒使宗室坐拥兵甲。
时间一久,恐酿汉时七国之祸、晋朝八王之乱!
此乃倒行逆施之二!”
“强行推行考成法,以苛法绳治天下官员。
使得百官战战兢兢,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更兼稽核之权几入阉人之手,朝纲紊乱,士心离散!
此乃倒行逆施之三!”
“派遣苛吏,清查天下土地,追索积年欠款。
手段酷烈,闹得江南江北,士绅惶遽,民怨沸腾!
动摇国朝根本!
此乃倒行逆施之四!”
“而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蓦地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身为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却效仿武夫,率兵出征,置宗庙社稷于何地?
此乃倒行逆施之五!”
他一口气历数完毕,苍老的面庞因冲动而出现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老臣看来,皆是取祸之道,是...亡国之举啊!”
李东阳终于撩起袍角,重重跪倒在地。
却依旧昂着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天子。
“老臣之所以如此,非为自身,非为家属?
乃是为了这大明的天下,为了太祖高天子浴血奋战打下的山河社稷!”
朱厚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有暴怒,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嘲笑。
年轻天子徐徐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那朕来问你——”
他的声音蓦地拔高。
“朕清查土地,追索士绅隐匿的田亩,充实国库以减轻小民包袱,这怎么就是病国殃民了?”
李东阳急声回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士族乡绅乃王朝基石!
天下钱粮半数出自他们,朝堂文官十之八九来自他们,地方秩序全靠他们维系!
陛下如此作为,如同持利斧砍斫殿堂梁柱,这是在自断根本啊!”
“自断根本?”
朱厚照猛地伸手指向殿外,声音如惊雷炸响,
“你看看这天下!
你维护的吞并土地、隐匿人口,致使朝廷岁入锐减!
他们醉生梦死之时,朕的天下随处都是无地可耕、无粮可食的流民!”
年轻天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恼怒的火焰:
“他们衣不蔽体,食不充饥,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只在史书之中!
这些,你身为内阁首辅,难道看不见吗?
你的眼睛,难道只看得见那些金衣玉食的士绅?”
李东阳在天子的逼视下,感触额角渗出盗汗。
他艰巨地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带着颤动:
“流民之患终究是肌肤之疾,可徐徐图之。
以安慰、接济,假以时日,必能疏导平息。
但若动摇士族根本,便是伤及国本,因小失大啊!”
“好一个因小失大!”
朱厚照突然笑了,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讥诮与苍凉。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李东阳眼前。
“李阁老,你报告朕,作甚国本?”
不等答复,年轻天子斩钉截铁道。
“国本,是这天下亿兆的百姓百姓!
是那些在田地里刨食却要忍受层层盘剥的农夫!
是那些在边关浴血却往往粮饷不继的士卒!
是他们,用血汗扶养着这个朝廷,扶养着朕,也扶养着你们!”
他微微俯身,迫近李东阳,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
“士族?他们若循分守己,依法纳粮,便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优容。
可他们若妄想以所谓的来绑架朝廷,与国争利,损民肥己,那就是国之蛀虫!
朕,容不得他们!”
李东阳听着这番前所未有的直白宣言,只以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少年天子的意气用事,而是颠末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他徐徐闭目,知道在不久的未来,无数的田契、账册将被翻出。
无数的世家大族将面对清算,政界上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若真到了那一天,大明必亡!
“陛下...”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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