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表面在冬日的薄雾中逐渐清晰。
栉风沐雨的马车,在履历了漫长而艰巨的雪途后,终于驶近了北都城门。
城门口的气氛远比往日肃杀。
动乱虽已平息,但氛围中仍弥漫着无形的告急。
披甲执锐的士卒眼神锐利,对每一个收支的人盘问搜查?
细致到连运菜车上的箩筐都要翻看。
长长的步队在严寒中迟钝挪动,充斥着不耐烦的低语和士卒的呵叱。
然而,当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驶近,车夫向守城将领递出一份文书后,局面骤然一变。
那将领借着晨光仔细验看,面色瞬间变得敬重无比。
他立即躬身,险些成九十度,挥手厉声喝令手下。
“速速放行!不得阻拦!”
极重的城门在马车前让开一条通路。
马车绝不绝留,径直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偏向明确——皇城。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层里迅速荡开荡漾。
杨廷和返来了!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息。
朱厚照坐在御案之后,身着常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滑的桌面。
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锐利的神采。
“陛下,杨尚书在殿外求见。”
谷大用的声音冲破了沉寂。
“宣。”
朱厚照吐出简便的一个字。
殿门开启,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杨廷和稳步走入。
他官袍整洁,面目面貌虽因旅途劳累略显清减,但步履沉稳,目光沉静。
他行至御前,一丝不苟地撩袍,躬身,行礼,行动流畅而范例,如同他多年来的每一次觐见。
“臣杨廷和,叩见陛下。
河南赈灾事宜已开端安定,臣返京复命。”
朱厚照脸上绽开笑容。
“先生快快请起!
此行河南,修筑黄河,安慰流民,为朝廷立下大劳绩。
朕心甚慰,必有重赏!”
杨廷和并未因天子的赞誉而有丝毫自得。
“陛下言重了。
河南赈灾,乃是臣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全赖陛下洪福,怙恃官员用心,灾情方得缓解。”
“诶,”
朱厚照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
“朕要赏你,可不但单是因为河南这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自得有所指。
“前些时日,都城风波将起未起之时。
先生自河南给朕来的那封密信……
信中虽言语审慎,但这示警之功。
朕,也要赏。”
杨廷和心头微凛,知道真正的戏要来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天子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语气越发恭谨。
“陛下明鉴,臣其时也只是依据些许蛛丝马迹,以为事有蹊跷,并无十分掌握。
贸然上奏,已是恐惊。
最终能挫败奸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臣……更不敢居功了。”
朱厚照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响。
“劳绩之事,可稍有再议。
眼下却有一事,让朕颇为棘手。”
他目光扫过杨廷和看似平静的脸。
“李东阳如今虽下了诏狱,但迟迟未能治罪。
朕问遍了朝中几位重臣,竟无一人,敢接办审讯此案。
先生可知为何?”
杨廷和沉默沉静片刻,似乎在仔细斟酌词句。
“回陛下,李东阳身居宰辅之位多年,弟子故吏遍布朝野。
加之他是文坛宗主,天下念书人大多心向往之。
此案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诸位同僚心存顾虑,无人敢轻易接办审讯,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句,突然笑了笑。
“那不知先生可愿为朕分忧?”
来了。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巨石撞击。
他最担心、最不肯面对的局面,终究照旧被摆到了眼前。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恰到长处的为难。
“陛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恳切。
“臣……臣与李东阳,多年同僚,私下亦有些许友爱。
若由臣主持审讯,恐惹人非议,谓臣徇私枉法,或谓臣借机倾轧。
于法度,于人情,皆有不当。
此事……照旧交由其他更为妥当的同僚处理,最为适宜。”
朱厚照似乎早已推测他会有此一说。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闲步走到杨廷和眼前。
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语气变得分外推心置腹:
“先生何必过谦?
你在朕身边多年,秉性如何,朕岂能不知?
朴直不阿,公平无私,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即便与那李东阳有些私交,朕也相信,先生为了大明社稷,定能大公无私,不徇私情!
此事,朕思来想去,如此重任,非先生莫属啊!”
这一顶顶高帽戴下来,直接将杨廷和架在了火堆上,让他骑虎难下。
他之所以在河南有意放缓行程,比预定日期晚到了几日,就是算准了时间。
想让都城这桩最大的案子在自己抵达之前尘土落定。
无论李东阳了局如何,他都无需直接面对。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子竟将此事悬而不决,似乎……就是在等他返来。
陛下是存心的?
存心让自己来处理自己的故友、文坛首脑?
杨廷和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盗汗。
莫非自己和李东阳商议的筹划,陛下已经知晓?
不大概!
此事机密,陛下不大概知道。
要不然也不会跟自己在这谈笑风生!
排除了这种大概性,杨廷和心中笃定。
他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