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不见天日。
氛围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绝望的死寂。
极重的铁门被两名锦衣卫力士徐徐推开,难听逆耳的“嘎吱”声在幽深的廊道中回荡。
一身绯色官袍的杨廷和,出现在门口。
他官服整齐,面目面貌肃穆,与这阴森污秽的情况显得扞格难入。
他挥退了引路的狱卒和随从,独自一人,闲步走入这帝国最暗中的核心之地。
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晰可闻,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人心之上。
在最里间一间还算“清洁”的牢房前,他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有简单的床铺,甚至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惨淡的油灯。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旁,身形略显佝偻。
正是前内阁首辅,李东阳。
狱卒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再次退下。
杨廷和迈步走了进去。
“元辅。”
他开口,声音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带着庞大的情绪。
李东阳徐徐转过身。
他面目面貌清癯,多日的囚禁让他显得越发苍老,鬓发已然全白。
他瞥见杨廷和,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只是微微点了颔首,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牢房外幽暗的通道,右手食指极轻地在膝上点了两下。
杨廷和立即会心,隔墙有耳。
杨廷和沉默沉静了片刻,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已担当陛下之命,主审此事。”
“什么?!”
李东阳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沉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本以为杨廷和回京,是过来探望自己,可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担当审理此案的任务。
李东阳徐徐摇头,眼神中满是失落。
他脸上的心情,明白在说。
你糊涂啊!
你忘了我们昔日的谋划了吗?!
忘了我等砥砺前行,为的是多么风景?!
此次虽败,然正气犹存!朝野之上,天下之间,仍有无数心怀社稷的正直之士!
只要你能暂且蛰伏,忍辱负重,保全有用之身,牢固行事,静待时机。
未必没有拨云见日、匡扶社稷、拨乱横竖的那一天!
你怎能接下这审讯之事?!
你可知,一旦你坐于此位,手持刑宪,那些尚在张望、心中尚存希望的清流之士会如何看你?
他们会疑你惧你,他们会认为你杨廷和已向权阉低头!
届时,人心离散,多年来积聚的声望、潜在的气力,都将如沙塔倾颓,再难为继啊!
你这是在自绝于士林,自毁长城!
自己并不惧死,可若是身后之志无人继承,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从李东的心情中,杨廷和读懂了一切。
他何尝不知李东阳所想,皆是现实,皆是好坏?
这其中的关窍,他在踏入诏狱之前,早已在心底重复权衡、痛苦挣扎了无数遍。
他比李东阳更清楚,接下这差事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众叛亲离,是千夫所指,是数十年清名毁于一旦!
他看着李东阳那因冲动而泛红的脸颊,那眼中绝不掩饰的失望与焦灼,心中如同被沸油煎煮。
他能感觉到李东阳那份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心系“大局”的执念。
那份对他杨廷和寄予的、维系士林一线生机的厚望。
但是……
杨廷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艰巨地转动。
他避开了李东阳灼人的目光,徐徐低下头。
最终,用险些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杨慎。”
这个名字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李东阳眼中所有的火急与火焰。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整小我私家似乎在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懂了,一切都懂了。
杨慎!是了,杨慎!
那个才华横溢、性情刚强、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自己身陷诏狱,以杨慎那孩子的性子,怎会安然坐在家中?
他一定会四处奔走,呼号联结,试图为自己这个“蒙冤”的师长讨回公平!
他年轻,他热血,他看不清这重重迷雾背后的凶险杀机。
他的活动,恰恰会成为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架在他父亲杨廷和的脖子上!
李东阳布满了无力感。他似乎能看到杨慎在陌头痛心疾呼的模样。
更能看到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嘴角出现的、淡漠而算计的笑意。
天子,能手段,好算计啊!
李东阳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悠长而极重的叹息。
这叹息中,带着棋差一着、满盘皆输的悲惨。
使用骨血亲情,胁迫臣子背离其服从的道义与阵营,此等手段,何其狠辣,何其精准。
上下离心,天子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让杨廷和这个本可作为士林核心的人物,亲手来处理惩罚他们,让潜在的同盟相互猜疑,土崩瓦解。
自己留给杨廷和的那些人脉、那些潜在的资源。
从杨廷和踏入这间牢房,以主审官的身份面对他的这一刻起,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如今自己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消除这些影响。
很久,李东阳终于下定刻意。
他徐徐开口。
“介夫,不必再说了。
此事,本就没有什么可供审讯的。
矫诏是真,清君侧是真,事败被擒亦是真。
我等皆在此处,是杀是剐,是凌迟是斩首,皆听从陛下旨意便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杨廷和:
“你速速回禀陛下,就说关于罪名,我不做辩解。
你依旨行事即可。不必为难。”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千斤重担,压在了杨廷和的心上。
“元辅?”
感觉到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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