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暖阁内与年轻天子那场触目惊心的博弈,险些耗尽了闵珪的全部心力。
他脚步虚浮,踩在宫外酷寒的青石板路上,徐徐踏上回府的马车。
车夫长鞭一挥。
马车在宫外的蹊径上徐徐而行。
闵珪坐在软座之上,闭目养神。
到达府门前,他刚下车,一个身影,就来到他的眼前。
“介夫,你在此处,但是有什么事?”
见到杨廷和,闵珪明显有些惊奇。
杨廷和并不着急搭话,而是在闵珪身前站定。
他随即躬身,双手抱拳,竟是行了一个极为郑重、近乎弟子见师长的大礼。
他的腰弯得很深,姿态一丝不苟,似乎面对的并非同僚,而是座师。
闵珪脚步一顿,污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他与杨廷和虽同朝为官多年,但分属差别衙门,来往算不得密切,更无师生之谊。
对方如今亦是部堂高官,是天子的老师,是天子的近臣。
自己虽然年长一些,在他眼前也不敢托大。
“介夫?”
闵珪立刻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
“你我同朝为官,品级相若,老夫并非你的师长,何以行此大礼?
快快请起。”
杨廷和徐徐直起身。
他面目面貌清癯,眼神深邃。
“闵尚书,我这一礼,非为自己。
乃是代元辅,谢过闵尚书本日仗义执言,挽狂澜于既倒之恩!”
闵珪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刻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而极重。
“介夫,不必如此。
我与宾之,本是同科进士,纵然平素因政见各异,来往不算频繁。
但这几十年同朝为官的情谊,总照旧有的。
他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一种客观的评判。
“他此番行事,大概其心仍系于大明天下,认为唯有如此方能匡扶社稷。
然而,‘矫诏’、‘清君侧’,此乃臣子大忌,简直是逾越了雷池,踏过了绝对不能踏过的红线!”
提及天子,闵珪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带着心有余悸的敬畏。
“陛下虽然年幼,但你我都看得明白?
其心志之坚,智谋之深,手段之果决,远非先帝宽仁之风可比。
宾之他……唉,实在是走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
杨廷和悄悄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涛,直到闵珪话音落下,他才徐徐接口。
“正因为陛下不似先帝般宽仁,行事但求效果,不恤物议。
元辅这才舍生忘死,不盘算小我私家得失,也要为了大明天下做出一些事情。”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块巨石!
闵珪猛地抬头,那双阅尽人世浮沉的老眼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住杨廷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外了。
正是因为天子不敷“仁”,所以才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哪怕这手段自己是叛逆!
杨廷和绝不避让地迎视着闵珪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闵尚书,难道以为我说错了?”
宫墙下的氛围似乎瞬间凝固。
闵珪沉默沉静了。
这沉默沉静并非理亏,而是一种在巨大风险眼前的非常审慎。
如今局面告急万分,杨廷和来到自己府前,说上一段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脑中飞速权衡,眼前这个年轻的同僚,是在试探自己?照旧真的心怀怨望?
很久,闵珪才字斟句酌地开口。
“对与错,介夫,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分清的?”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了更弘大的视角。
“陛下决意推行的那些新政。
无论是考成法约束仕宦,照旧清丈田亩、追缴欠款,虽然会触及无数人的长处。
然则,若能破除积弊,廓清吏治,充盈国库。
从长远来看,于国于民,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他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
“世间万事,往往要比及尘土落定,水落石出之时,才华窥见其真正的效果与是非。
此时断言,为时尚早。”
杨廷和对这种近乎“和稀泥”的论调显然无法认同。
“闵尚书!大明的根本是什么?
是士绅,是世族!
是这些千百年来维系着地方修养、纳粮输赋的栋梁!
自古王朝兴替,莫不倚重于此。
他们,才是天下稳定的基石!”
他的话语变得剧烈起来。
“陛下如今所为,是要动摇这千百年来的根本!
是要自毁长城!基石若被动摇,大厦将倾,届时,大明何谈兴盛?
只怕是祸乱之始!”
这番话已是极其锋利的批评,直指天子新政的核心。
闵珪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疲惫的老人,而是重新变回了执掌天下刑名的刑部正堂。
他目光如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政界的酷寒。
“杨尚书!”
他改变了称呼。
“我身为刑部尚书,掌大明律法!
你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有怨怼陛下、非议朝政之嫌!
你难道就不怕我依法,将你拿下问罪吗?”
这是直白的告诫,其中目的就是让杨廷和知难而退!
可谁能想到,杨廷和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嘴角擦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闵尚书执法如山,朝野共知。
但我更知道,闵尚书乃是心存知己、胸怀社稷之人。
绝非那等罗织罪名、构陷同僚的苛吏。”
他轻轻一句话,先将一顶“正直”的高帽戴回闵珪头上。
“闵尚书,您看看如今这朝堂!看看这都城!
厂卫四处横行,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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