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
焦芳努力维持着敬重的笑容,但瞳孔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感觉自己是一团浓雾,完全摸不清天子现在抛出这个名字的真实意图。
李东阳“矫诏清君侧”掀起滔天巨浪,朝中文武被牵连者众。
在这片废墟之上,六部尚书之中,刑部尚书闵珪,户部尚书杨廷和,工部尚书李鐩得以幸免,未受波及。
这三人之中。
论资历,杨廷和是户部尚书,位高权重,入阁资格绰绰有余。
论亲厚,他更是陛下太子时的老师,陛下至今仍以“先生”相称。
论能力,杨廷和心思缜密,善于谋划,处理惩罚户部繁杂事务井井有条,其本领朝野公认。
论才学,对方是翰林清流身世,诗词文章俱佳,根本稳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廷和都是填补内阁空缺的不二人选。
然而,焦芳内心深处,对杨廷和却始终提不起半分好感,甚至隐含着深深的顾忌。
原因无他,此人太过阴沉。
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杨廷和沉默沉静不语时,焦芳总会感触一股莫名的寒意。
似乎一条毒蛇盘踞在侧,不知何时就会暴起,赐与致命一击。
与这样的人共事,尤其是同处权力核心的内阁,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现在,天子劈面询问,意欲作甚?
是真心咨询意见?
照旧一种试探?
试探他焦芳是否愿意采取一个潜在的、强大的竞争敌手?
亦或是陛下已经有了决断,只是走个过场?
如果是陛下有意试探,自己若是将杨廷和贬损一番,是不是就显得自己没有容人之量?
在没有摸清天子的意图之前,焦芳照旧决定将杨廷和夸赞一番。
电光火石之间,焦芳心念百转,脸上却不敢表暴露半分异样。
“陛下圣明!
杨尚书本领超群,夺目老练。
若能入阁辅政,实乃内阁之幸,朝廷之福,老臣以为最为恰当不外。”
他先捧了一句,将选择权看似敬重地交还归去,同时小心翼翼地视察着天子的反响。
朱厚照闻言,脸上暴露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哦?
说到他的能力,朕有些好奇。
焦尚书以为,与你相比,如何?”
轰!
焦芳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懵得更锋利了。
天子本日都是什么问题啊!
招招见血,字字要命啊!
这问题简直是个坑!
说杨廷和能力不如自己?
那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徒惹人笑,更显得自己狂妄无知,嫉贤妒能。
可若坦言自己不如杨廷和……
那这好不容易得手的、近乎“独相”的权柄,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旁落?
陛下会不会就此认为杨廷和才是更符合的首辅人选?
想到这个来由,盗汗瞬间浸湿了焦芳的后背。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片刻死寂,焦芳才徐徐开口。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妄言。
杨尚书与老臣,所学所专,各有差别。
若论及忠君体国,时刻以圣意为先,体恤陛下之苦心……”
他刻意顿了顿,微微挺直了些佝偻的脊梁。
“老臣蒙陛下信重,或可稍胜一筹。
若论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处理繁剧政务之效率,老臣年迈,确是不及杨尚书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自己多年宦海沉浮的履历,在这一刻得到充实展现。
忠君爱国,体恤圣意。
这种能力无法量化,却又绝对正确。
无论在什么场合给天子说出这番话,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当。
至于杨廷和的年富力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诚实可信,进退有据。
这就是焦芳对自己的评价。
朱厚照淡淡而笑,对他的答复颇为满意。
岂论你能力有多强,政治正确永远是第一位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政治思想有偏差,能力越强,就意味着破坏力越大。
从适才的答复看,焦芳对付这一点,显然有不错的认知。
至于他言语间的滴水不漏,则更让朱厚照心中有了定论。
千万不要小看这种说话的艺术。
大明的政界会合的都是精英,都是佼佼者。
他们一个个调皮如狐,心思灵动。
若是稍有不慎,暴露破绽,就有大概被置于死地!
有这样一个焦芳掌管内阁,杨廷和想必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若让杨廷和入阁,焦尚书可有掌握,压制得住他?”
原来如此!
焦芳心中刹那间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所有的狐疑、推测瞬间都有了答案。
陛下并非单纯询问人选,而是在布局!
陛下需要杨廷和的本领和其背后大概代表的势力入阁。
但又担心其尾大不掉,故而需要一小我私家坐在首辅的位置上,牢牢地看住他,制衡他!
内阁首辅,照旧我的!
巨大的喜悦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冲动冲刷着焦芳的内心。
只要首辅之位在手,名分已定,压制一个杨廷和,他焦芳有何惧哉?
杨廷和是阴沉难测,是智谋过人。
但他焦芳在朝堂这潭浑水里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风波没见过?
阴谋阳谋,拉拢分化,构陷排挤……
他醒目的门道多了去了!
若是文的不可,可以来武的啊!
在这拳脚工夫上,他自信满朝文武,还没遇到过敌手!
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豪情与自负。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尽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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