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厚照负手而立。
年轻的面貌上没有了任何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冽。
窗外透进的天光,将他明黄色的常服勾勒出一圈略显孤寂的光晕。
刘瑾垂手躬身,将保国公府门前那血溅五步的一幕,字斟句酌地回禀。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步步紧逼的细节。
将朱暟如何失言、如何惶恐、最终如何“悍然”自刎“以抗皇命”的颠末,刻画得触目惊心。
“那朱暟见东窗事发,无从诡辩,竟抽出潜伏利刃,于府门之前自绝。
其状虽惨,然其心可诛,实乃畏罪伏法。”
朱厚照没有转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迟钝而稳定。
很久,他才徐徐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瑾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让刘瑾感触一股无形的压力。
“给一个谋逆的李东阳,私自送药?”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冰碴。
“刘瑾,你说说,是什么样的罪过?”
他不等刘瑾答复,嘴角勾起一抹酷寒的弧度。
“是视朕的旨意如无物?
是窥伺宫禁,交友近臣?
照旧他们以为,这大明的天下,这朝堂的端正,可以由着他们这些勋戚私下勾连,妄加臆测?”
他的语气蓦地转厉,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个朱暟!一就想把这泼天的干系,把这藐视君父的大罪,一肩扛下来?
就想把水搅浑,让朕以为这只是一桩私人恩仇?
他们把朕当成了什么?!三岁的孩童吗?!”
“皇爷息怒!”刘瑾立刻将身子躬得更低。
“刘瑾!”
“奴婢在!”
“传朕的旨意。”
朱厚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交鸣般的断交。
“朱暟,勾连逆贼,暗行魍魉。
罪证确凿!
其身虽死,其罪难容!
削其一切宗室属籍,追夺所有赐物、诰券。
以庶人草席裹身下葬,不得入朱家祖坟,不得立碑祭奠!
其直系子孙,三代之内,不得荫袭,不得科考,永不叙用!”
这道旨意,可谓狠辣至极。
人死了,不但要背负“逆贼”的污名。
剥夺所有身后哀荣,更要累及子孙,断其血脉前程,险些是要将朱暟这一支从朱家属谱上彻底抹去。
“保国公。”
朱厚照继承道,语气稍缓,但其中的分量却越发极重。
“他身为家主,勋贵班首,不能约束亲弟,纵其行凶,更兼治家无方,有失察、失教、失管之重罪!
念其祖上功绩,且其本人或不知情,朕暂时网开一面。
罚俸三年,克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朕亲笔特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亦不得访问任何外客!
保国公府一应属官、保护,由兵部、五军都督府另行委派,旧部一概调离!”
这已不但仅是处罚,更是近乎彻底的软禁与权力剥夺。
朱晖以后成了一只被锁在黄金牢笼里的困兽。
“皇爷,经此一事,朱晖心中一定积下深怨。
此人在京营谋划多年,旧部分生遍布军中,在勋贵里更是威望素着,一呼百应。
如今虽失权柄,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为何不趁此良机,罗织……嗯,彻查其罪证,将此心腹大患,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刘瑾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正好借此时机,彻底铲除保国公府。
朱厚照走到御案前,嘴角那抹深沉的笑意再次表现。
“连根拔起?”
朱厚照他瞥了刘瑾一眼,眼神锐利。
“你以为朕不想吗?
朕做梦都想把这些趴在祖宗基业上吸血的蠹虫清理清洁!”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琉璃殿顶,声音变得沉稳而布满算计:
“可你要知道,保国公府这棵树,长得太高,根也太深了。
朱晖现在失了京营的实权,便是被拔了最锋利的牙齿。
再将他圈禁在府里,斩断他与外界的接洽,就是剁掉了他的爪子。
一头没了牙、断了爪,还被关进笼子的老虎,就算再凶猛,短时日内,还能扑起来咬人吗?”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刘瑾。
“眼下最要紧的,而是要快刀斩乱麻,是要将李东阳谋逆这条线,彻底告终!”
“至于这些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嘛?
他们就像这宫苑里的杂草,一茬又一茬,看着碍眼,除之不尽。
一把火全烧了,虽然痛快,但也大概烧坏了名贵的花木,甚至……引火烧身,点燃了不应燃的地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尽在掌握的锐光:
“不着急。
把他们暂且留着,晾在一边。
等李东阳的事情海不扬波,朕就会开始整顿京营。
到时候,是拔草照旧修枝,不都是朕一句话的事?”
刘瑾名顿开,脸上暴露由衷的钦佩之色。
“皇爷圣明!高瞻远瞩,奴婢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之万一,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朱厚照话中隐藏的深意。
留下朱晖和保国公府,看似是留下一个隐患,实则是一个绝妙的 “棋子” 和 “捏词”。
一个在世的、心怀怨恨但已被削权圈禁的朱晖,就是悬在所有勋贵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天子可以随时以“朱晖大概串联旧部、图谋不轨”为由,对任何不听话、大概势力过大的勋贵举行敲打、视察、整顿,甚至是削爵夺职!
朱晖的存在,成了天子整顿乃至清洗整个勋贵团体最完美的来由和突破口。
这是一种阳谋,一种让所有勋贵寝食难安,却又无法公然抵抗的统治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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