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氛围中弥漫的无形硝烟。
朱厚照端坐正中,神色淡然。
大殿两旁早已经站定了相关的文武大臣。
朱厚照徐徐开口,声音中自带几分威压。
“张彩,内阁已将你的奏疏呈递过来,你在奏疏所言可属实?”
张彩快步而出,躬身行礼。
“陛下,臣所奏,句句属实。
京营空额严重,十营之中,能战者不敷三成,余者非老弱即虚籍。
军械朽坏,训练废弛,每年百万饷银,尽付流水!
此事,还请陛下严查。”
话音甫落,勋贵班列中,一人已大步踏出,声若洪钟,带着绝不掩饰的愤慨:
“陛下!臣以为张彩此言,实乃危言耸听,污我大明柱石!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不要受他勾引!”
出言者,正是定国公徐光祚。
他身形魁梧,虽年近五旬,依旧声若洪钟。
现在因冲动,脸庞微微泛红。
英国公张懋已死,保国公朱晖被软禁在府,他便是如今勋贵一系当之无愧的首脑。
京营,这块勋贵们谋划了百年的“自留地”。
是他们权势的根本,绝不容许旁人轻易动摇。
徐光祚深深一揖,继承道,语气显得痛心疾首:
“臣蒙陛下信重,参加协理京营戎政。
时日虽不算长,然巨细事务,臣亦不敢稍有懈怠,自问已相识大概。
臣认可,营中确有老弱之兵,需加裁汰;
大概,也难免有个别不肖军官,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此等蠹虫,一经查出,臣第一个不饶他!”
他话锋蓦地一转,声音拔高,带着武人特有的刚猛,直指张彩:
“若如张彩方才所言,我大明京营已糜烂至‘十不存三’之田地,臣绝不敢认同!
此乃以偏概全,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更寒了天下百万将士之心!”
他心中雪亮,这“十不存三”的帽子一旦坐实,龙椅上那位早有整顿之心的年轻天子,一定震怒。
届时,拐弯抹角,大刀阔斧地砍向京营,他们这些勋贵的好日子,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这已不但仅是体面问题,更是生死生死的核心长处!
张彩面对徐光祚险些是指着鼻子的斥责,脸上不见半分怒意。
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嘲笑。
他容貌俊美,现在那冷意更衬得他如同玉雕的修罗。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徐光祚喷火的眼神,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定国公,”
他轻轻三个字,将对方剧烈的情绪似乎隔在了无形的屏障之外。
“您既口口声声,力陈京营绝非如我所言那般不堪,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我问你,你可敢让都察院,会同兵部、户部,组成团结勘查使团,立刻前往京营各营驻地。
逐一核验兵员名册,点校在场士卒,清查军械库府?”
“查验士卒?!”
徐光祚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声音蓦地锋利起来。
“张彩!京营乃国度重地,天子亲军底子所在。
岂是尔等文臣想查就查,任外人随意收支窥伺之地?
此例一开,军机何以保密?
军心何以安定?你到底是何故意!”
“哦?”
张彩眉梢微挑,那抹讥诮之意更浓了。
“定国公如此推三阻四,千般阻挠,莫非是心虚了?
怕我等这一查,便将您口中那‘绝非十不存三’的京营,查个底儿掉?”
“你……!”
徐光祚气得须发皆张,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指着张彩,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张彩!
本公心虚?
本公问你,若查验之后。
证明你所言是虚,京营并无那般不堪,你当如何?!
你这诬告勋臣、搅乱朝纲、动摇国本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张彩却毫无惧色,迎着他逼人的目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若查无实据,我愿领欺君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事实胜于雄辩!
一经查验,一定能水落石出,让那蠹虫无所遁形!”
“一定能?好大的口气!
本公看你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只是据实陈奏,何来欲加之罪?
国公爷若非心中有鬼,何惧一查?”
两人在这文华殿上,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争得面红耳赤。
徐光祚气势汹汹,倚仗着勋贵身份和资历;
张彩则岑寂犀利,句句不离“查验”二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他们二人的争论声回荡。
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看着这场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剧烈比武。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厚照,一直面无心情地听着,谁也猜不透他现在心中所想。
直到两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高,他才微微蹙眉,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行动,争执的双方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平静下来,齐齐看向天子。
朱厚照的目光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徐徐转向一直垂首站在文官班列前排的焦芳。
“焦阁老。”
朱厚照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事,你怎么看?”
焦芳深知天子整顿京营之心已定,现在问他,无非是要借他这位内阁大学士之口,来推动此事。
焦芳徐徐出列,先是敬重地向朱厚照行了一礼,然后徐徐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定国公与张都宪,皆为国之干臣。
其所言,俱是出于公心,为我大明社稷着想啊。”
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稳住局面。
“定国公久历戎行,关爱将士,维护京营声誉,其情可悯。
张都宪职在风宪,纠劾弊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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