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秋日的向阳方才跃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将乾清宫前的汉白玉石阶染成一片金黄。
一个栉风沐雨的身影,悄悄地跪在宫门前的晨曦中。
汪直褪去了边关的戎装,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内侍常服,可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皇爷,奴婢返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朱厚照身着常服,快步走出。
“起来!”
朱厚照的声音透着难得的暖意。
“你在宣大为朕守着国门,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双手用力,将汪直扶起,目光在这位心腹脸上细细审察。
边关岁月,在汪直的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
那双眼睛比离京时越发深邃,像是藏起了大漠的孤烟和长河的夕阳。
但除此之外,那个夺目老练的汪直,丝毫未变。
“朕将你从宣大急调回京,你可知所为何事?”
朱厚照松开手,负手而立。
汪直微微躬身,语气肯定。
“陛下,但是为了练兵?”
朱厚照徐徐颔首,嘴角出现一丝庞大的笑意。
“勋贵子弟,只知享乐,早没了先祖的血性;
文官清流,党同伐异,心思都用在了争权夺利上。”
他的声音徐徐转冷。
“满朝文武,朕能完全信任,又有能力为朕练出一支新军的人,屈指可数。
思来想去,唯有你汪直。”
汪直沉默沉静不语。
他深知天子这番话背后的极重,也明白自己肩上即将压下的担子有多重。
练兵。
不但是训练士卒,更是打造一把完全听命于天子、足以冲破现有格式的利刃。
从古到今,能执此利刃者,无不位极人臣,也无不身处旋涡中心。
朱厚照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朴素的簿册,递到汪直眼前。
“朕知道,练兵不是儿戏。
这是朕翻阅历代兵书,团结现今时势,写下一本书,你拿去看看吧。”
汪直双手接过,敬重地掀开。
书名上有几个大字,非常耀眼。
纪效新书。
汪直素来喜欢军事,对军事文籍,多少也都听说过。
可纪效新书的名字,他却十分陌生。
起初,他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审慎,但很快,那审慎就酿成了惊奇,继而化为难以抑制的震惊。
簿册之上,字迹遒劲有力,内容更是闻所未闻。
选兵之道, 不重家世,只重体魄、心性。
甚至详细列出了测试耐力、臂力、眼力的详细标准。
练兵之要, 不再是传统的阵法演练,而是细分了行列、体能、技击、协同。
赏罚之规, 清晰明确,斩首、夺旗、先登者赏。
但得罪军纪者,无论战功崎岖,一律严惩不贷。
兵械之备, 不但要求精良,更提出了标准化制式,连火铳、火炮的配备与训练之法,都有独到见解。
汪直越越受惊。
这是一部颠覆当今军事体系的练兵宝典啊!
其中许多想法,如专门的夜战训练、敌后袭扰战术,让自负熟知兵事的汪直都感触豁然开朗。
翻到最后一页,汪直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竟不自觉地双膝跪地,声音因冲动而微微颤动:
“皇爷真乃神人也!
奴婢以往所知兵事,与皇爷此书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若依此纲领将新军练成,莫说鞑靼瓦剌,这普天之下,大明何惧之有?”
朱厚照看着他,淡淡一笑。
对付汪直的受惊,朱厚照丝绝不意外。
纵观汗青,若是论起武将的排名。
戚继光底子不能进入第一梯队。
可若是说起练兵,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不会高出一手之数。
自己在戚继光纪效新书的底子上,稍加窜改,汪直不惊奇,那才是见鬼了!
“朕只问你,若以此法练兵,多久可见成效?”
汪直凝神沉思片刻,审慎答道:
“回皇爷,若钱粮、兵员富裕。
奴婢敢立军令状,半年,当有小成!
行列严整,命令如一,可堪一战。
但若欲令行克制,如臂使指,成为真正的百战精锐,至少需一年以上。”
“半年小成绩够了。”
朱厚照目光投向北方,眼神锐利起来。
“一把好刀,不是在铁匠铺里捶打出来的。
而是在战场上,用仇人的骨头磨出来的!
真正的精锐,唯有履历血与火的洗礼,才华脱胎换骨。”
汪直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皇爷的意思是准备用鞑靼人来磨这把新刀?”
“不错!”
朱厚照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汪直。
“朕调你回京,其一,是让你为朕练这把锋利的‘新刀’;
其二,就是要用你汪直这块招牌,引鞑靼人兴兵!”
他踱步到殿檐下,声音带着酷寒的算计。
“你在宣大这段时间,鞑靼人在你手上亏损不少。
有你在,他们不敢轻易叩关。
朕清查土地,整顿京营,如今大明朝中,尚有不少人存在异心。
如朕所料不错,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将你回京的消息,传给鞑靼。”
朱厚照嘲笑一声。
“没了你这根钉子,他们定然会以为宣大防务空虚,是天赐良机。
届时,他们必会兴兵来犯。
而朕,就在他们选定的战场上,用我们这把方才磨炼出炉的‘新刀’,试试它的锋芒!”
朱厚照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会趁着这次时机,将鞑靼小王子的头颅斩下来。
他要一劳永逸,将大明北方国土的祸殃,彻底铲除。
汪直听着天子条分缕析的谋划,背后不禁生出丝丝寒意,却又热血沸腾。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