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午后。
缕缕檀香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
朱厚照一身明黄色常服,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随意地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
刘瑾垂手侍立在榻前不远,姿态恭谨异常。
他已将如何“调停”焦芳与张彩因刘良女争风妒忌一事的颠末,删繁就简。
隐去其中凌厉的敲打与淡漠的威胁,只余下自己如何“循循善诱”、“剖析好坏”。
最终使两位重臣“幡然醒悟”、“谢谢涕零”的版本,细细禀报了一遍。
末了,他微微躬身,用一种既显得谦卑的语气总结道:
“皇爷放心,经奴婢一番启发。
焦阁老与张御史皆已深刻认识到自身行为之失当,深感愧对皇爷信任。
他二人俱是才华卓绝、一点即透的国之干城。
经此一事,必当痛改前非,断然不会再犯此类错误。
以后定能越发经心勉力,为皇爷,为大明效忠。”
朱厚照徐徐转过头,眼睛落在刘瑾身上。
他点了颔首,声音平和,带着一丝赞许。
“刘瑾,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朕,要赏你。”
刘瑾脸上立即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经心盘算过角度般恰到长处。
他立刻深深一揖,声音都透着一股热切。
“皇爷折煞奴婢了!
能为皇爷分忧解难,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是奴婢的天职。
奴婢心中只有恐惊,万万不敢居功啊!”
朱厚照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有功就要赏,有过也需罚,这是端正。
朕赏罚明白,方能令行克制。
刘瑾,你既然有功。
朕岂能不赏?
你带着朕的手谕。
去内库支取白银五百两。”
“奴婢谢皇爷天恩!”
刘瑾不再推辞,再次躬身,声音里布满了谢谢。
他知道,天子的赏赐不但仅是物质,更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可的象征。
这比黄金珠玉更为重要。
如本日子对着自己赏赐,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子信任自己啊!
说完了赏赐。
殿内暂时规复了沉寂。
朱厚照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随口问道:
“刘瑾,你说了这许多。
朕倒是愈发好奇了。
那个刘良女毕竟生得是多么模样?
身具多么特殊的风采?
竟然能同时让这两位见惯了世面的重臣,如此失态,乃至着迷若此?”
刘瑾微微一愣,随即敬重答道:
“回皇爷,这个女子奴婢并未亲见。
只是听下面的人回报,说是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容。
更兼琴棋书画颇有造诣。
尤其是一把嗓子,唱起大同民谣来,别有一番动人韵味。
想来应是极出色的。”
他斟酌着用词。
既不能说得太过以免勾起天子不须要的兴趣。
也不能说得太平淡显得自己办事不力。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朱厚照轻轻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突然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更宽一些的窗扇。
温暖的阳光陪同着清冽的氛围瞬间涌入,驱散了殿内一部分沉郁的檀香气味。
他看着刘瑾,脸上带着一种轻松而随意的心情。
“本日阳光正好,天气也和暖。
来,给朕易服。”
刘瑾一时没反响过来。
“皇爷是要去……?”
朱厚照转过身,脸上那抹随意的笑容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兴致。
“朕要去抱月楼,亲眼看看这位能让两位肱骨之臣神魂颠倒的刘良女,毕竟是多么的天姿国色。”
“什么?!”
刘瑾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的错愕。
这是什么情况啊。
会不会自己把刘良女说的太好了?
他险些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许多,急声劝阻。
“皇爷!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锋利。
“皇爷!那刘良女泉源不明,身份可疑!
抱月楼乃鱼龙稠浊之地。
皇爷您乃是万金之躯,身负大明山河社稷之重,怎可亲临那等险地?
若有丝毫闪失,奴婢万死难赎其罪啊!”
朱厚照看着刘瑾这副惶恐失措的模样,淡淡而笑。
“刘瑾。”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一丝挖苦。
“朕看你是越来越像那些迂腐的文臣了。
动不动就是‘社稷安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朕的身手如何,你难道不知?
几个壮汉也近不得朕的身。
又怎么会畏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他眼神微凝。
“朕只是去看看,有何不可?”
刘瑾心中已是乱成一团麻。
天子的武功底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武功高强不代表不会中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他脑中飞速旋转,试图找出更能说服天子的来由。
莫非……
一个念头突然突入刘瑾的脑海。
皇爷并非只是为了探查,而是真的对这刘良女动了心思?
他仔细追念起来。
天子在即位之前,张太后做主,册立了皇后与一位贤妃。
可问题在于,明眼人都看得出。
那两位后妃人选,是张太后为了牢固自身影响力、监督年轻天子而摆设的。
自入宫之日起,天子对这两位名义上的妻妾便极其淡漠,从未临幸。
那两位女子倒也识趣。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入宫之后一直循分守己,深居简出,倒也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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