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微微颔首,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
他目光平静地投向楼下,似乎真的只是一位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
约莫一炷香后,楼内的喧嚣徐徐平息,众人的目光不谋而合地聚焦于舞台。
乐师们调试丝竹,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随即,所有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唯唯一束清辉,包围在舞台入口处。
先是一阵极淡、极清冷的幽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闲步而出。
她并未如其他歌伎那般浓妆艳抹。
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襦裙,裙摆绣着几枝疏落的墨梅。
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子。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正是这份清简,反而衬得她肤光如雪,端倪如画。
她怀中抱着一把半旧的琵琶,螓首微垂。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全部的眼神。
只觉那目光似秋水般沉静,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与疏离。
她并未说话,也未看向任何来宾,只是悄悄地走到舞台中央的绣墩前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朱厚照的目光骤然凝住。
并非因为那惊为天人的容貌……
虽然他必须认可,此女之姿容,确是他生平仅见,所谓“沉鱼落雁”亦不为过。
而是因为,在她抬手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暴露了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
而在那手腕内侧,靠近袖口遮掩之处。
他敏锐地捕获到了一点极其细微、险些与肤色融为一体的。
旧疤?
那疤痕的形状,绝非寻常劳作或意外所致,倒像是某种经年累月的束缚留下的陈迹?
与此同时,刘良女似乎感觉到了楼上那道分外锐利的目光。
她调试琴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迎上了朱厚照探究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水,但在那水波深处,朱厚照似乎捕获到了一闪而逝的惊异。
随即,她低下头,柔荑拨动琴弦,一阵清越如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骤然响起。
瞬间抓住了在场合有人的心神。
朱厚照端起羽觞,轻轻抿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趟“虎穴”,公然没有白来。
这条“鱼饵”,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
垂钓者,毕竟是谁?
而这场戏,才方才开始。
琵琶声如溪流潺潺,初时清越婉转,徐徐转入苍凉悲慨。
刘良女朱唇轻启。
唱的并非寻常坊间盛行的艳词俚曲。
而是一首古意盎然的《木兰辞》。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她的嗓音并非一味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
将花木兰代父从军的艰苦与豪情演绎得极尽形貌。
那声音似乎能穿透耳膜,直抵人心。
使得原本尚有些喧闹的抱月楼,徐徐平静下来。
朱厚照靠在包厢的雕栏上,手指随着曲调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看似慵懒地落在刘良女身上,实则锐利如鹰,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心情和行动。
她唱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时,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似乎更浓了些。
指下琵琶音色也愈发激越,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金戈铁马之气。
一个漂泊风尘的官宦之后,为何对这首布满边塞风霜的古曲有如此深切的共鸣?
曲毕,余音绕梁。
楼内沉寂片刻,随即发作出热烈的喝采与打赏声。
银钱、钗环如雨点般抛向舞台。
刘良女起身,抱着琵琶,对着四方微微躬身行礼。
姿态优雅,让人神魂颠倒。
“这位女人,曲妙,歌更妙。”
朱厚照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抛掷财物,而是端起羽觞,隔着雕栏,遥遥一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台下。
“只是不知,女人这曲中的金戈铁马之意。
是源自对昔人的遥想,照旧尚有所感?”
此言一出,楼内瞬间平静了几分。
来抱月楼的客人,多是寻欢作乐,或附庸风雅,何曾有人会在这风月场上,探究一个歌伎曲中的“深意”?
这显得既突兀,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刘良女抬眸,再次迎上朱厚照的目光。
这一次,她眼中那抹沉静似乎被冲破了,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
她微微垂下眼睑,声音依旧平静,却比适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子说笑了。
奴家不外是依谱唱曲,感怀昔人巾帼风采罢了。
边塞之事,铁血沙场,岂是奴家这等深闺女子所能妄加臆测的?”
“哦?是吗?”
朱厚照轻笑一声,放下羽觞,语气带着玩味。
“可我观女人指法刚劲,曲意苍凉,若非心中有丘壑,怕是难以弹出这般意境。
女人自称‘深闺女子’,未免太过自谦了。”
朱厚照步步紧逼,目光如炬,似乎要透过她那清丽的外表,看破内里的机密。
刘良女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楼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位气质特殊的年轻公子。
似乎意不在听曲,而在“问人”。
刘良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声音微冷,再次行礼。
“奴家身子有些不适,先行辞职,望公子恕罪。”
说完,竟不再给朱厚照继承发问的时机。
抱着琵琶,转身便从舞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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