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秋意肃杀。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外气。
飒飒秋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与枯叶,更添几疏散别的萧索与边关的肃穆。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护送杨廷和北上的步队已然列队完毕。
甲胄森然,鸦雀无声。
焦芳带着朝廷大员齐聚于此,为即将远行的杨廷和送行。
焦芳牢牢握着杨廷和的手,脸上惯常带着几分笑意。
“介夫啊!此去西北,责任重于泰山啊!”
他喟叹一声,语气中布满了“真诚”的羡慕。
“你能在此危难之际,蒙陛下如此信重,委以督师重任,总督西北军政。
这份殊荣,这份倚仗,真是令我羡慕不已啊!”
杨廷和脸上同样挂着老狐狸的笑容。
“元辅何必过谦?
若论及深受陛下信重,满朝文武,勋贵阁臣,无一人能在元辅您之上。
您才是陛下最为倚重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
我此番,不外是替陛下前往边陲,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焦芳闻言,连连摆手。
脸上适时的暴露一丝疲惫,似乎真的已被沉重的政务掏空了身体。
“不可了,老了,不中用了!
陛下虽然依旧信重,可我这身子骨,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喽!”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飘忽。
“说不定啊,等你从西北凯旋返来之日,我已经乞骸骨归乡。
这首辅的担子,这匡扶社稷的重任,就得落到你介夫的肩上了!”
杨廷和心中暗自嘲笑,如同寒冰划过。
身子不可了?
前几日你深夜便服前往抱月楼寻欢作乐,乐不思蜀!
你若身子能行,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这老狐狸,在自己眼前演这出廉颇老矣的戏码,毕竟意欲作甚?
心中虽作此想,他脸上那东风般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元辅说笑了!您是我大明朝的擎天一柱,中枢砥石。
正当壮年,岂可轻言一个老字,更不可轻言退去!
如今陛下锐意改造,正是百废待兴、需才若渴之时。
正需要像元辅这样的国之栋梁、经年老臣,在朝中大力相助,稳定大局啊!”
焦芳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
“老了,终究是老了。
心有余而力不敷啊。
我即便有心,恐怕也再无那份精力与能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了。
若是还不知进退,贪恋权位。
以至于延长了陛下的改造大业,那我可就真是百死莫赎其罪了!”
听着焦芳这番推心置腹之言,杨廷和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焦芳此人,对权势的渴望险些刻入骨髓。
为了攫取和保住权力,甚至不吝自降身份,与刘瑾等阉宦虚与委蛇,可谓毫无底线。
这样一个权欲熏心之人,怎么会突然在自己眼前,表暴露如此淡泊、甚至主动让贤的姿态?
这绝非简单的客气!
焦芳与自己,从来都是面和心反面。
在政见、长处上多有龃龉。
他绝不屑于,也绝无须要,仅仅为了找话题外交,就说出如此交浅言深、近乎示弱的话语。
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杨廷和心思电转,一个大概性浮上心头——拉拢!
焦芳是在试图拉拢自己?
用这首辅之位的空头许诺作为诱饵?
可他现在已经是首辅,大权独揽,为何要拉拢自己这个次辅?
除非他需要自己在西北这个时间段的配合?
顺着这个逻辑向下推理,一个更可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窜入杨廷和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盗汗!
如果自己之前关于陛下行踪的推测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没有去南方,而是暗中北上,意图在西北布局!
那么,焦芳现在异常的体现,是否意味着,陛下已经对自己的某些谋划,有了一丝察觉?
焦芳是奉了陛下的密旨,大概是为了迎合陛下的意图,前来稳住自己?
用虚情假冒的许诺,让自己在西北放心做事,不要生出异动。
以便陛下能在暗中从容摆设,将自己和西北的潜在威胁,一并办理?!
这个推断让杨廷和心中恐惊莫名。
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臣,心志坚忍远超凡人。
纵然内心已是波涛汹涌,他脸上那温和从容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毕竟,即便陛下有所觉察,他也自信没有留下任何切实的把柄。
所有的谋划都在暗中推动,他本人始终置身事外,稳坐垂纶台。
想要将他杨廷和治罪,没有铁证,仅凭推测,即便是天子,也绝难做到!
“元辅身体康健,精力矍铄,远特殊人可比,怎么能用一个老字妄自菲薄呢?”
杨廷和巧妙地避开了首辅之位这个敏感话题,却带着一丝不肯再多做胶葛的意味。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已然准备停当的步队。
“元辅,所需关防、文书、粮草勘合皆已齐备。
时辰也不早了,若是没有其他付托,我这便出发了。”
焦芳脸上那殷切的笑容依旧挂着,似乎适才所有的体现与试探都未曾产生。
“好!好!介夫一路小心,保重身体!
我就在这都城,等着你克敌制胜,早日传来西北的喜报!”
杨廷和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随即利落地转身,踏着亲兵放好的马凳,登上马车。
车马启动,辚辚而行。
保护骑兵簇拥左右,扬起一路烟尘。
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已知与未知交错的战场,徐徐而去。
送行的百官徐徐散去,德胜门下,转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