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沙似乎永无止息。
即便是在这相对牢固的镇城之内,氛围中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干燥与尘土气息。
官厅的修建敦厚而粗犷,少了江南园林的风雅,多了几分边塞特有的肃杀与实用。
杨廷和栉风沐雨,在一路颠簸中,终于抵达了这个帝国西北防地的重要节点。
他刚在清洁整洁的房中坐下,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热茶。
麾下心腹便带来了一个他早有预推测的消息。
天子陛下,确实就在大同!
并且,正以威武上将军朱寿的身份,紧锣密鼓地调集大同、宣府两镇的精锐戎马。
声势浩大地筹办着西进之事!
只管心中早已推演出这种大概。
但认真正确认时,挫败的情绪仍悄然漫上杨廷和心头。
他杨廷和,自幼便有神童之誉。
才华横溢,科举一路高歌猛进。
入仕后无论是处理惩罚政务照旧周旋于错综庞大的朝堂。
险些事事都能占得先机,稳操胜券。
虽然他平素待人接物,总是一副谦和温润的君子模样。
但骨子里的自满与自负,唯有他自己最清楚。
这普天之下,芸芸众生,能真正让他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不外寥寥。
可如今,这位少年天子,却一次次让他感触棘手,乃至挫败。
他自诩精妙的布局。
无论是使用朝议风向,照旧试图借边患施压。
甚至此番推动宁王之事以期制造杂乱,重夺文官话语权。
都在要害时刻被对方以一种看似随性、实则凌厉的方法化解或识破。
天子就像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弈者,总能在棋盘的意料之外落下令人瞠目的棋子。
如今,天子公然没去南昌,而是剑走偏锋,直抵北疆。
那么,宁王这枚棋子,便彻底失去了使用代价。
他并不担心,他早已经摆设了所有的大概性。
一旦宁王失去代价,就会有人送他去见太祖。
杨廷和端起粗糙的陶碗,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宁王伏法之后,天下人会如何看?
史笔会如何记?
藩王雄心壮志,不满苛政。
为了天下百姓,毅然起兵。
虽然最终没有胜利,但精力却永垂史册!
谁又会知道,在那面看似背注一掷的反旗之下,隐藏着多少错综庞大的长处互换与无奈胁迫?
汗青的真相,往往就这样湮没在胜利者书写的弘大叙事中。
坊间似是而非的浮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虚假。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门外亲随禀报:
“阁老,巡边御史张钦求见。”
张钦?
杨廷和眉头微动。
此人他素有耳闻。
以朴直敢言、不通权变着称,在都察院中是个有名的硬骨头。
“请进来。”
不多时,张钦大步走了进来。
他对着杨廷和规行矩步行了礼,外交不外两句。
便急不可耐地切入了正题。
“杨阁老!您可算来了!
我正有十万迫切之事,要向阁老禀报,亦要向阁老请教!”
他声音因冲动而显得有些高亢。
“陛下行事愈发荒诞了!
我得到确切消息。
陛下以威武上将军之名,竟要尽调大同、宣府两镇精锐,西进来援延绥、宁夏!
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杨阁老!”
张钦越说越冲动。
“大同、宣府是何地?
那是京师之流派,国之北门锁钥!
其精锐尽出,两镇一定空虚!
一旦让鞑靼侦知此情,何需在西北与我军鏖战?
只需调转马头,东向直扑,大同、宣府如何能守?
此二镇若失,则居庸关震动,鞑靼铁骑便可势如破竹,直逼京师城下!
到那时,非但边民涂炭,京畿危殆。
我大明百余年的山河社稷,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啊!”
他痛心疾首,险些要捶胸顿足。
见杨廷和并没有言语,就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奏疏,双手奉到杨廷和眼前。
“杨阁老,我忧心如焚,已草就此疏。
将其中好坏、陛下办法之孟浪谬妄,尽数剖陈!
只是我人微言轻,恐难达天听,即便上达,亦恐陛下置之不理。
阁老乃内阁次辅,帝师之尊,天下士林之望!
还请阁老过目。
若觉我所言尚有几分原理,万望阁老能联署此疏。
或另作奏章,以重臣之身,行雷霆之谏。
或可使陛下失路知返,挽救危局于未然!”
杨廷和神色平静地接过那份奏疏,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文字,他脸上的心情依旧沉静如水。
但心中却不由得微微一震,随即出现一丝庞大的感触。
这封奏疏,言辞之剧烈,用语之犀利,指控之直接,堪称他比年来所见之最!
文中不但将调兵之策批为自毁藩篱,开门揖盗的蠢行。
更将天子比作桀纣之君,斥其独断专行,视国事如儿戏。
甚至直言若执迷不悟,恐为有史以来第一昏聩之主!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这真是敢说啊。
杨廷和心中暗叹。
这份奏疏若是真的递到御前。
以他对那位少年天子的相识,恐怕顷刻间就会引来雷霆震怒。
张钦这份舍得一身剐的胆气,倒是让他生出几分真实的敬佩。
但更多的,是一种此子不堪大用的淡淡惋惜。
在政界,尤其是面对当今这位君主,仅有直言是远远不敷的。
他合上奏疏,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敬之啊,”
他唤着张钦的表字。
“你在疏中所陈之事,所忧之局,确为实情。
亦是为国为民的忠耿之言,这份心志,我明白。”
他话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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