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追,却见青若已退到珠帘旁,深深一福,绿裙如水,转瞬即没。帘子晃了几下,复归平静,只留一缕冷香,飘在油烟酒气之间,像旧曲新词,戛然而止。
米逸景僵在原地,半晌才“呸”地啐了一口,抬脚想踹翻凳子,又想起自己到临高是担负着一家子的身家,只能把一腔邪火硬生生咽回喉咙,烧得自己耳根通红。满屋士绅见没热闹可看,各自低头扒菜,却忍不住互换眼色——米大少爷这“旧情”显然没续上,反被人家用“端正”二字,当众把脸皮揭了一层。
米逸景被晾在原地,脸皮通红。高举已先一步起身,隔着半个桌面按住他肩膀,掌心带着政界里练出来的暗劲,语气却温和得像在拉家常:
“米爷!本日是王主席赐宴,也是给咱们广州来的乡党接风。真闹出什么格式来,明日陈诉递上去,王主席体面上须欠悦目。令尊在城里刚拿下的‘南洋肥田粉’项目,还指着元老院跟进支持呢,为一个女子,坏了正事,不值当。”
几句话连敲带打,既抬出王主席,又点出米家新交易,米逸景耳后青筋跳了几跳,终究没再挣。高举顺势朝门外扬声:“来人啊,给米大爷拿块热手巾,再沏壶浓酽的普洱解酒,冰镇的格瓦斯也来上两瓶。”转头又笑呵呵对众人道,“诸位也都斟上,咱们以茶代酒,继承听曲儿。”
一旁的刘举人最会凑趣,忙接口:“对对对,清唱班子候了半日,嗓子都痒了。青若女人去催菜,一时便回,咱们先点折《花好月圆》!”
众人齐声赞同,像是要把适才的难堪用热闹盖已往。两个办事员进来,一左一右扶米逸景坐下,热手巾往他脸上一敷,白汽蒸腾,遮了那双通红的眼睛。米逸景胸口起伏,却自知再闹下去只怕给自家惹祸,只能借坡下驴,闷头喝了一杯子冰镇格瓦斯,嘴里还低低嘟囔:“……给爷等着。”
符不二看了一场大戏,心里非常惬意。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自始至终没起身没说话。现在“咔嚓”咬开一枚,瓜子壳碎成两瓣,心里也碎出几句嘀咕。
“婊子就是婊子,换个楼照旧那副媚惑骨,装什么清高?可……嘿,还真让她把这省城大爷给捋顺了。这火候、这分寸,一退一进都算得明明白白。这乐户家的女子公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又偷眼瞧高举。高主席脸上笑纹堆得一层又一层,像神龛前的幔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分烟火。符不二心里“啧”了一声:官面上的人,说话就是好听,句句是软刀子,割得人没脾气。再扭头看米逸景——那张脸被热手巾蒸得紫涨,活像腊月里吹胀的猪尿脬,偏又发不得火。符不二突然以为可笑,嘴角一咧,差点把瓜子皮咽进喉咙,忙咳两声,掩了已往。
有人给他斟茶,他摆摆手,心里继承念叨:
“青若那丫头……呸,下九流,可这一手‘软刀子割肉’,比咱地里镰刀还利落。”
想到这里,他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又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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