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精力炯烁的李东阳,稀有的有些疲惫。
他半躺在软榻之上,眼神微眯,有些昏昏欲睡。
“元辅,这件事你做的并无不当。
若其时你差别意刑部提交的律令,陛下一定会借着两人自证清白的时机,到韩文家中查察。
即便韩文平时再清廉自守,可若是让锦衣卫参与其中,随意栽赃些银钱,到时候谁又能说的清呢?”
杨廷和嘴上虽然也在抚慰,心中却不以为然。
凭据他的想法,韩文如此不审慎,让焦芳堵到了墙角之中,这就说明此人,底子不能胜任内阁之位。
内阁阁老位高权重,上承天子,下统百官,中间还要处理惩罚无数政事,这么重要的事情,岂能是光凭着憨直和忠勇就能做到的?
若这些韩文被陛下治罪,内阁一定会空出一人,到时候,自己进入内阁的时机不就来了吗?
虽然有弯弯曲曲的心思,但毕竟不能直接说出口。
李东阳刚从皇宫出来,就把自己叫抵家中,并不是想听取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是想让他来出谋划策,办理当前的困局。
“介夫说的不错,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栽赃陷害,都是锦衣卫习用的手段。
我虽然保住了韩文,但若是新的律令颁布天下,一定会因为动乱,到时候,恐怕……”
李东阳欲言又止,悠悠长叹。
律令一旦颁布天下,一定是人人自危。
若是整日心存恐惊,行事难免谨小慎微。
大明如今国事状况频发,靠着审慎底子不能办理问题。
李东阳可以预见,就不久的未来,大明朝一定会陷入一片动荡之中。
“元辅不必过于担心,律令并不是盖上天子印绶,就能流畅无阻。
若是没有文官全力支持,再严格的律令,也会是一纸空文。”
杨廷和眼神闪过一丝冷傲,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这件事很显然是天子和焦芳联手设的一个局。
和上次朝会任命官员时一模一样,都是先有焦芳率先发言,使用语言陷阱,将文官陷入绝境,然后再由天子一锤定音。
杨廷和有些不平气,焦芳粗鄙,并没有多少能力,他到底靠什么竟然让陛下如此信任。
天子信任焦芳,认为单凭一个焦芳,就能帮他做成所有的事情吗?
“话是这个原理,但既然有律令在前,后期一定是个隐患。
若陛下有朝一日,拿着律令执行,我们就算占据原理,恐怕也不能占据上风。”
不管你相不相信,端正就立在那里,不偏不倚。
这个规矩,就像悬在文官头顶的一把利剑。
剑不落下,是万里承平,天下无事。
剑一旦落下,则是尸骨无存,哀嚎各处。
李东阳似乎规复了一些力气,眼神变了有神了几分。
“这件事虽然难受,但终送照旧未来之局,可让我担心的,却是别的一件事。
自从陛下落水之后,他频频有行动,都是将矛头指向文官,看来在陛下心中,对文官有着很深的芥蒂啊。
若这种芥蒂一直下去,难保陛下不会像太祖一样,对文官放荡杀戮……”
文官个个苦读圣贤书,一心只想让大明朝廷,繁荣兴盛,怎么到了陛下眼中,竟然变了别的一个模样。
小人当道,奸邪误国啊!
先帝对文官信任有加,巨细诸事都与文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这才有了弘治中兴。
可如今的陛下是什么模样?
他宠任阉人,信重焦芳,想通过这两人搅动早已经稳定的朝局,这样下去天下岂能不乱啊。
天子坐于宫中,任贤使能,垂拱而治,天下才华太平。
这么简单的原理,陛下怎么不明白呢?
杨廷和沉默沉静片刻,徐徐颔首。
“元辅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破了如目前局的真相。
从京察这件事就能看出来,陛下对忠直之臣,并不喜欢。
反而对付像焦芳这样谄媚之人,极为信任。
若是想让陛下幡然醒悟,一定要把这些奸邪铲除。
我原来谋划是借流民的动荡,在暗中谋局,将焦芳驱除出去。
可谁知道,陛下竟然选中了王守仁前去平乱。
王守仁颇知兵法,若是他全力进兵,这件事恐怕难有成效!”
李东阳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杨廷和会这般说。
“介夫前两日去劝说王守仁,出了什么状况不成?”
杨廷和沉默沉静片刻,才徐徐开口。
“不敢欺瞒元辅,我空口婆心说了半天,王守仁都不为所动,还要一味要前去带兵平乱。
直到最后我将所有的好坏,全部说了一遍,王守仁才和缓了话语。
在他走之前,我一直都在等明确的答复,但是比及最后,他照旧没有任何表态。”
李东阳唯一沉吟,淡淡笑道:“介夫不必担心,只要将好坏陈诉清楚,王守仁一定会知道如那边理,如我所料不错,这支流民很快就会去河南。”
王守仁身世官宦之家,天然就带有标签和态度。
这是浸泡在血液中东西,并不会因为暂时的事情而改变。
身世就代表阶层,这一点无论是什么时候都难以改变。
屁股决定脑袋,在那个阶层,就会去思量那个阶层的事情。
农民就要去思量收成,商人就思量利润。
文官就想着全心全意,武迁就想着贪生怕死,这都变不了。
若能改变,就是圣贤!
听到李东阳的答复,杨廷和心中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那日去劝说王守仁,杨廷和做了十足的准备。
到最后抛出李东阳,才得到王守仁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件事我知道了,详细如何去做,我还需要逐步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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