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北都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死寂。
内阁首辅李东阳在书房的和衣小榻上浅眠。
连日的心力交瘁让他难得地陷入了一场破碎而压抑的梦境。
突然,一阵极其仓促、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与召唤声,如同惊雷般撕裂了相府的宁静!
“元辅!元辅!欠好了——!”
李东阳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尚未完全清醒,书房门已被“哐当”一声撞开。
他的心腹家臣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官帽歪斜。
脸上全无血色,在惨淡的烛光下如同索命的幽魂。
“放荡!”
李东阳又惊又怒,厉声呵叱。
“何事惶恐至此?成何体统!”
那家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因极致的恐惊而锋利变调。
“进、进来了!陛下……陛下他、他进城了!”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东阳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明白这简单的几个字。
他怔在原地,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那话语中的寄义才如同迟来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你……胡说八道什么!
都城固若金汤,天子怎么大概会悄无声息的进城?”
“此事千真万确!”
“陛下从哪里进的城?”
“德……德胜门!”
家臣险些要哭出来,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东阳的心口。
那是他重复甄选、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要害之处!
守将陈昂是他的人,副将是他的人,就连城门的司阍也是他指定的!
天子怎么大概……怎么大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他李东阳亲手编织的罗网中心,打开了最要害的一道门?!
一股酷寒的、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窜上天灵盖,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大概”,想下令“紧闭皇城诸门”,想召集“京营戎马”。
但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尽的寒意冻碎了。
天子能如此精准、如此轻易地从德胜门进来,只有一个表明——他李东阳所谓的“掌控”,重新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他所有的谋划,他所有的自信,在天子眼中,恐怕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李东阳的身体晃了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酷寒的墙壁,才委曲站稳。
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暗中。
但他似乎已经听到了那由远及近、踏碎他所有抱负的马蹄声。
看到了那在夜色中猎猎招展、代表着他末路的明黄龙旗。
李东阳扶着酷寒墙壁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动。
书房里只剩下家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以及他自己那擂鼓般、险些要突破胸膛的心跳。
“不大概……绝不大概……”
他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在反驳,不如说是在做最后徒劳的心理挣扎。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曾经洞察朝局、稳如古井的眼睛,现在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住地上的家臣,声音嘶哑如破锣。
“说清楚!谷大用带了多少人?
陛下是轻骑简从,照旧……照旧雄师入城?!”
这是他最后一线希望。
若是小股精锐潜入,他大概还能凭借城内尚在控制的戎马,封闭皇城,做那困兽之斗!
家臣抬起涕泪交加的脸,眼中是彻底的绝望。
“人数不少!
我躲在街角亲眼瞥见,谷大用身后,是黑糊糊的骑兵!
人马俱甲,刀甲森然,沿着大街沉默沉静前行,除了马蹄声,一点杂音都没有!
那杀气,隔着一里地都让人透不外气来!
最重要的是,英国公张仑在步队之前,态度谦卑,随行的尚有不少京营将领。”
“张仑……”
李东阳眼前一黑。
英国公张仑!勋贵将领,这两条重要信息,让李东阳彻底瓦解!
这就意味着,不但德胜门失守,连勋贵和宫廷内最核心的武力,都已毫无保存地倒向了天子!
勋贵投靠,陛下尚有大义在手。
只要登高一呼,都城就会重新落入天子手中。
他李东阳,在都城已然是瓮中之鳖!
“快!”
求生欲让他发作出最后的气力。
“快去!拿着我的令牌,去找许进许尚书!
让他立即调兵,封闭通往皇城的所有街道!快啊!”
那家臣连滚带爬地起身,抓起令牌就往外冲。
然而,就在他拉开书房门的一刹那,整小我私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门口。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四小我私家。
为首者,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目面貌冷峻如铁,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谷大用。
他身后,三名高峻的锦衣卫力士按刀而立,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堵死了所有去路。
谷大用的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家臣,平静地落在面如死灰的李东阳身上。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行动标准却毫无温度。
“李阁老。”
谷大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渣子一样砸在地上。
“陛下已回宫,现在正在乾清宫召见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
陛下口谕:请李阁老立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要事相商……”
李东阳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整了整身上褶皱的衣袍,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颤动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谷指挥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陛下是何时回京的?我竟未能远迎,实在是……”
巨大用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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