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私邸,夜阑人静。
花厅内,南海珍珠帘幕低垂,映着烛光,漾出温润华彩。
刘瑾身着一袭玄色暗云纹杭绸常服,未戴冠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着。
看上去比白昼里少了几分政界的凌厉,多了几分家家的闲适。
他微微闭着眼,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养神。
这份太过的从容,与宅邸外隐隐传来细微骚动,形成了鲜明的比拟。
珠帘轻响,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焦芳与张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拜见刘公公。”
“拜见刘公公。”
两人险些同步行礼。
刘瑾似乎被这声音从沉思中唤醒,徐徐睁开眼。
目光如同浸了凉水的丝帛,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
他没有立即叫起,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那一声“嗒”的轻响,敲在焦芳和张彩的心头。
过了片刻,他才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开口。
“两位都是朝廷重臣,是皇爷倚重的肱股之臣。
我不外是一个伺候皇爷饮食起居的奴婢。
怎么敢当得起两位如此大礼?
真是折煞我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带着无形的倒刺。
焦芳脸上那委曲堆砌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忙乱。
但他久经政界,应变极快,险些是立即又加深了笑容。
“刘公公说笑了,说笑了!”
他立刻又躬了躬身,语气显得异常诚实。
“您执掌司礼监,手握批红之权。
代陛下总揽机密,位置何其尊崇重要!
您是陛下真正的依仗,咱们大明朝的定海神针!
我等在外办事,全靠公公在内维持,岂敢有丝毫怠慢不敬之理?”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刘瑾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声音又压低了些。
“再说了,若不是当初公公您在陛下眼前力荐,识拔焦某于众人之中,难有我的本日。
此恩此德,如同再造。
焦芳时刻铭记于心,从不敢忘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似乎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刘瑾闻言,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
“难得焦阁老还记得这件事,”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腊月里的穿堂风,酷寒不带一丝情感。
“我还以为,阁老如今已位居宰辅之首,权势煊赫,弟子故旧遍布朝野。
早就将这点微末的引荐之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焦芳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公公言重了,言重了……”
“言重了?”
刘瑾终于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如同方才磨砺过的匕首,直直刺向焦芳。
“我以为,一点都不言重。”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焦阁老既然还记得是我把你推荐给了皇爷,那么……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推荐你,毕竟是让你去做什么的?”
焦芳心头猛地一紧,知道真正的敲打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腔里的忙乱。
“此事我不敢忘。
是帮手陛下,处理惩罚政务,为陛下分忧。
整顿吏治,理顺天下,使我大明海晏河清。”
“哦——帮手陛下,理顺天下。”
刘瑾逐步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那抹讽刺的意味愈发浓重。
“我到了现在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原来焦阁老收支烟花之地。
在青楼楚馆里与同僚争风妒忌。
闹得满城风雨,街知巷闻。
竟是为了资助皇爷‘理顺天下’!
此等忠心,此等别开生面的理政之法,认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是不是该明日就在皇爷眼前,好好为阁老表一表这旷古绝今的劳绩啊?”
这一番话,如同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焦芳的脸上。
他表情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嘴唇嗫嚅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任何辩解在这样犀利的反诘眼前,都显得惨白无力,甚至可笑。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避开那足以将他剥皮拆骨的目光。
他何尝不明白刘瑾本日召他们来的目的?
无非是告诫,是敲打。
是要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循分守己,不要因私废公。
这些原理,他混迹政界几十年,推测上意,权衡利弊,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再次服软认错之时。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张彩。
一股莫名的怨气和不平瞬间涌上焦芳的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先低头?
凭什么张彩就能置身事外?
那刘良女,难道他张彩就没有动心?没有争夺?
这微妙的心思浮动,岂能逃过刘瑾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
刘瑾心中嘲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顺着焦芳那险些难以察觉的目光,也看向了张彩。
语气依旧平淡,却将矛头引了已往。
“我就不明白了,焦阁老尚且说了几句。
张彩,你从进来便一言不发?
是以为我这里不值当你开口,照旧心中尚有他想,未便与我言说?
这个刘良女,毕竟是多么倾国倾城的人物?
难道真是月里嫦娥贬下了凡尘?
竟然能让你们两位朝廷的肱骨之臣,行为如此失常,连根本的体统和风险都顾不上了?”
焦芳紧闭着嘴,心中却是排山倒海,暗自腹诽。
你刘公公是个阉人,无情无欲。
自然体会不到那真正的温柔乡是多么蚀骨销魂。
那活色生香的妙处又是多么动人?
那刘良女……
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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