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绥镇。
官厅书房。
杨廷和端坐其中。
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对付张钦那近乎找死的直谏冲动,他内心毫无波涛,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位老谋深算的次辅眼中,张钦这等热血鼓动、却不通权变的言官。
不外是棋盘上一枚可以使用的、带有自我扑灭倾向的棋子。
张钦若真的一头撞向大同,去跟天子正面硬刚。
一定会遭到严惩。
以天子的性情,怎么会容忍他在这个要害时刻,口出大言。
若天子真动了怒气,将他斩杀。
那么朝中的人心,一定会进一步跟天子相背离。
到时候,自己摆设的棋局,就会越发容易推行。
沉思片刻,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酷寒的算计。
他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游走,字迹沉稳而隐晦。
信写罢,他以特殊方法封缄。
唤来最心腹的家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家人将信贴身藏好,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官厅。
……
……
时值秋末,塞外的夜晚寒意砭骨。
巨大的牛皮帐篷内却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帐中央,一个巨大的铜盆里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肥羊。
浓郁的肉香殽杂着草原特有的香料气息,弥漫在整个空间。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不时爆起一簇簇火星和噼啪轻响。
鞑靼的大汗,被明人称为“小王子”的达延汗巴图孟克,端坐在铺着富丽熊皮的主位上。
他面庞黝黑,额头宽广,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闪烁。
既有着草原雄主的豪放,也不失深沉与夺目。
他并未戴冠,头发结成许多细辫,以金环束着,身披一件貂皮镶边的深色锦袍。
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帐中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此次随他南下的各部首领、心腹将领,以及他的几个成年儿子。
众人眼前的小几上,摆着大碗的马奶酒和手把肉,气氛看似热烈,却隐隐透着一丝因战事希望不顺而产生的压抑与烦躁。
达延汗的宗子铁力摆户,身材魁梧,面庞赤红,性情最为勇猛刚强。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将银碗重重顿在案几上,抹了把沾在虬髯上的酒渍。
他声如洪钟地率先开口,冲破了帐中短暂的沉默沉静:
“父汗!俺看这明军,不外是缩在硬壳里的乌龟,胆量都被永生天收走了!
连日在城下叫阵,他们只敢躲在箭垛背面放暗箭,连派骑兵出来碰一碰的胆量都没有!
真是一群没卵子的绵羊!”
他挥动着粗壮的手臂,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
“要俺说,就让儿郎们再休整两日,养足精力马匹。
到时候,俺亲自带本部精锐为前锋,寻个单薄处。
一鼓作气,定能撞开那些榆林、延安的城门!
只要破开一个口子,咱们雄师就像草原上的大水灌进鼠洞!”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到时候,咱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向南,去抢西安府那十丈软红!
一路向东,捅他太原府的腰眼子!
让大明的天子老儿也知道知道,咱们蒙昔人弯刀的锋利!
用不了多久,这大明的万里山河,就得换个主人,插上咱们的苏鲁锭(战神旗帜)!”
铁力摆户的话,立即引得帐中不少将领颔首赞同。
营帐内发出粗豪的笑声和喝采声。
然而,坐在他劈面达延汗三子赛那剌,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自幼便对汉地文化有些兴趣,甚至暗中学习过一些华文,虽不博识,却让他对待大明国的视角与其兄截然差别。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银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小我私家耳中:
“吞并大明山河,恐怕不是撞开几座城门那么简单。”
此言一出,帐内的喧闹声立刻小了下去。
铁力摆户浓眉一拧,不悦地瞪向自己的弟弟。
赛那剌掉臂兄长目光,继承岑寂阐发:
“大明立国已有一百多年,根本深厚,远非当年羸弱的南宋可比。
咱们蒙古铁骑的威风,那是祖辈黄金家属时的荣光了。
如今,明军器器犀利,城墙坚固,他们若盘算主意服从不出,咱们缺乏攻城利器,想要速胜,难如登天。
强行攻打,只会让儿郎们的血白白流干,消耗咱们本就不多的气力。”
铁力摆户闻言,立刻勃然震怒,赤红的脸膛险些要涨出血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碗碟乱跳。
“赛那剌!你这是什么话?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照旧不是永生天的子孙,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别忘了,咱们的祖先就是用马蹄和弯刀,踏平了从日出到日落的所有土地!
怎么到了你嘴里,大明就成了啃不动的石头?”
他越说越气,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凶光毕露:
“你口口声声说明军锋利,城墙坚固,随处替南人说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难道是收了大明的长处,被他们的金银丝绸晃花了眼?
忘了自己的根在草原,忘了父汗的大业了吗?”
这番指控极为严厉,甚至隐含杀机。
帐中气氛瞬间告急起来。
一些将领看看暴怒的铁力摆户,又看看面色平静却眼神倔强的赛那剌,都不敢轻易作声。
赛那剌面对兄长的怒火与指控,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背。
“正是因为记得咱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记得父汗统一蒙古、再起大业的不易,我才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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